市集喧嚣依旧,可布摊前的氛围,冷得像落了一层薄霜。
方才一番争执拉扯,没有红脸争吵,没有恶语相向,却比大吵一架更让人堵心。
谢尘看着眼前红着眼眶、倔强沉默的顾念,心口又闷又疼。他一腔坦荡赤诚摊在人前,字字真心、句句无虚,到头来却换不来她半分笃定信任。
可他偏偏生不起半分怒意。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柔软、怯懦、敏感,被世俗流言磋磨太久,本就没有底气敢赌一份跨越门第的情意。
谢尘缓缓放软了语气,声音温润又疲惫:“顾念,我从不怪你多疑。是我不好,是我没能护你周全,让你日日活在旁人闲话、世俗规矩的束缚里。”
顾念垂着头,指尖捻着布匹边角,声音细若蚊吟:“不是郎君的错,是我……太过贪心,也太过胆怯。”
“贪心从来不是错。”谢尘轻轻叹息,“真心相待,何错之有?”
“可世俗不允。”顾念抬眸,眼底水雾朦胧,“谢郎君,我们终究不一样。你是诗书门第的君子,前程坦荡,将来自有世家匹配、安稳仕途。我只是市井小女,配不上你的坦荡,也担不起你的真心。”
这话字字卑微,句句疏离。
谢尘望着她决绝又委屈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他能怼得街坊闲人哑口无言,能坦荡护住她的清白名声,可唯独堵不住门第差距、人心自卑、旁人伪善挑拨。
他沉默良久,轻声道:“所以,你从今往后,便要刻意避我、疏离我?”
顾念鼻尖酸涩,硬生生压下落泪的冲动,点了点头:“是。为郎君家风安稳,为我家门庭清净,也为……我们彼此不再为难。”
两人咫尺相对,心意牵绊未断,却硬生生被一层无形的隔阂困住,进退两难。
街边依旧是质朴热闹的西汉市井光景。
有卖糖饴的老汉哄着哭闹的孩童,笨拙又好笑;有路过的挑夫边走边唠嗑,说着城东谁家婚事、城西谁家开市,烟火琐碎又鲜活。这般人间寻常喜乐,落在二人身上,只剩无尽茫然。
暗处,街角老槐树后。
云华布衣束身,隐在斑驳树影里,静静看完整场拉扯。
他面上无波无澜,心底早已凉薄成局。
很好。
流言只是外扰,人心自困,才是无解情劫。
他不用再开口挑拨,不用再刻意造谣。
只要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这两个心软赤诚之人,便会自我拉扯、自我折磨、自我推开彼此。
云华微微垂眸,心底漠然思忖:
上一世,是乱世王权、生死别离拆散他们。
这一世,我便让太平盛世、世俗人心、自我猜忌,困住他们。
无仙法作祟,无逆天祸事,干干净净的凡尘磨难,天道无可指摘,天规无可惩戒。
片刻后,他缓缓抬步,假意路过布摊,装作偶然撞见二人的模样,神色平和,礼数周全。
他对着二人微微拱手,语气温雅无害:“谢家郎君、顾家小娘子,别来无恙。”
顾念看见他,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避开目光,眼底满是复杂酸涩。
就是这温良无害的几句话,碎了她所有的欢喜期盼。
谢尘抬眸看向他,眸光瞬间沉冷。
他聪慧通透,瞬间尽数明白。
所有的定亲谣言、所有的门第施压、所有的无端猜忌,全是此人一手挑拨!
谢尘上前半步,身姿挺拔坦荡,直视云华,语气清冷却依旧守着书生礼数:“这位兄台,前日可是你与顾娘子闲谈,妄传我家中婚配流言?”
云华面色不改,一脸坦然无辜,淡淡开口:
“郎君说笑了。在下只是路听街坊闲谈,随口善意提点,从未捏造半句虚实。世家规制、家风礼数,本就是世间常态,在下不过据实而言。”
他四两拨千斤,句句滴水不漏。
“我观郎君与小娘子品性皆良,只是身处世俗之中,终究拗不过规矩大势。在下不过不忍见二人情深无果、徒惹伤痕,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这番话,看似公允通透、善解人意,实则字字诛心,再次死死钉牢了门第悬殊、情深无果的死局。
顾念听在耳中,本就摇摆不定的心,彻底彻底沉底。
是啊。
哪怕今日是假,来日也是真。
世俗规矩、世家礼法,从来不会为普通人破例。
谢尘看着他虚伪坦荡的模样,心头愠怒,却无可奈何。
他抓不到半点把柄。
此人无骂语、无恶言、无歹心模样,全程只是闲谈提点、善意规劝,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是旁人好心规劝,根本算不上挑拨离间。
谢尘只能冷声道:“多谢兄台‘好心’,只是我二人之事,无需外人置喙。”
云华浅笑拱手:“是在下多言了,失礼。”
说完,他不做停留,从容转身离去,背影闲散淡然,完全一副普通游学书生的模样,迅速融入市井人流,消失无踪。
从头到尾,干干净净,无半分破绽。
树下只剩谢尘与顾念两两相对,气氛死寂。
谢尘看着顾念愈发黯淡的眉眼,轻声苦笑:“你看,便是这般。旁人轻飘飘一句闲谈,便能乱你我全盘心意。”
顾念咬着唇,声音沙哑:“或许……他说的本就是对的。”
“顾念!”谢尘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急切,“你宁可信外人揣测,信世俗规矩,也不肯信我一字真心?”
顾念抬头望他,眼底含泪,满是茫然与痛苦:
“我想信!可我不敢信!谢郎君,太平盛世、礼法安稳,人人都活在规矩里,我们凭什么与众不同?凭什么能逃过世俗非议、逃过门第鸿沟、逃过家族牵绊?”
“凭我心真,凭你心善,凭你我轮回牵绊,本就该相守!”谢尘字字恳切。
可这句赤诚告白,落在顾念耳中,只剩无力与虚妄。
她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彻底拉开距离。
“太晚了。”
“从流言四起、从规矩横亘、从人心猜忌的这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晚了。”
市井风过,吹动布幌簌簌作响。
盛世长安,岁岁安然,可属于他们的温柔情分,已然在凡尘琐碎、人心算计里,渐渐走向末路。
暗处远巷,云华驻足回望。
唇角一抹极淡凉笑。
轮回情劫,已然大半落地。
这一世无灾无乱、无战无亡,偏偏最温柔的人间,磨得最痛的情深。
剩下的牵绊,只剩最后两段磨难,便可收束第二世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