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明亮,铺洒在长安城南的青石长街上。
市井依旧喧闹如常,小贩叫卖此起彼伏,几个顽童追着一只乱跑的芦花鸡横穿街巷,慌得街边摆摊的老丈连声呵斥,模样滑稽逗人,惹得周遭路人阵阵轻笑,满是西汉市井质朴的热闹趣味。
可这份人间热闹,半点落不进顾念心底。
她怔怔立在布摊前,指尖死死攥着素色麻布,指节泛白,心口寒凉一片。
方才那青衫书生的一番话,像一场无声寒霜,尽数封冻了她这些日子悄悄滋生的所有欢喜与心动。
世家门第、族中规矩、早早婚约……
每一字,都沉甸甸压在她心头,让她抬不起期盼,生不起念想。
她清清楚楚记得谢尘的坦荡、记得他当众挺身护她的模样,知道他心意纯粹、从无轻薄。
可世俗如山,门第如墙,从来不是一人坦荡便能撼动分毫。
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谢尘一袭素色儒衫,手持几卷新买的诗卷,眉眼带着温柔笑意,步步走来。连日流言平息,二人安稳相处,他心中本是轻快安稳,只想快来见她,与她闲谈几句。
他远远望见顾念,便温声开口,语调轻柔和煦:“顾娘子,今日午后市集这般热闹,你今日可还舒心?前几日风波散尽,总算不必再受闲言烦扰了。”
往日听闻他这般温和问话,顾念定会抬眸浅笑,软声应答。
可今日,她只垂着眉眼,声音轻淡疏离,连头都不敢抬起:“劳谢郎君挂心,我一切安好。”
短短一句,客气得生人勿近。
谢尘脚步一顿,脸上笑意微敛,心头瞬间生出几分异样。
他缓步走到布摊前,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轻声问道:“你今日……怎的这般冷淡?方才我来时,见你独自伫立,似是满心郁结,可是又有人对你乱言碎语?”
顾念轻轻摇头,声音浅浅带着克制的酸涩:“没有,街坊邻里已然安分,无人再敢妄议是非。”
“那你为何闷闷不乐?”谢尘眸色恳切,句句真心,“若是心中有委屈,大可直言告知于我,不必独自憋在心底。我既敢当众护你,便担得起所有风波,不惧任何是非。”
顾念喉间微微发堵,鼻尖发酸,终于缓缓抬眸,眼底藏着一层隐忍的水雾。
她看着眼前坦荡温柔的少年,一字一句,轻声问道:“谢郎君,我问你一句话,你可否如实答我?”
“自然可以。”谢尘毫不犹豫,眉眼真诚,“你问,我句句属实,绝不欺瞒。”
顾念盯着他澄澈的眼眸,轻声颤问:“你家世清白,乃是城郊书香门第,族中长辈素来最重家风规矩,对不对?”
谢尘微微颔首:“没错。我谢家世代读书,安分守礼,长辈素来严谨端正。”
“那便是了。”顾念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你为了护我,当众顶撞街坊,不顾世俗避嫌之礼,是不是已然惹得族中长辈不满?”
谢尘闻言一怔,全然没想到她会问出这番话。
他微微蹙眉,如实回道:“长辈确实叮嘱我守礼避嫌,劝我少来市井,免落人口实。可我心中坦荡,自问无错,从未放在心上。”
顾念闻言,心头更凉,轻声追问:“那你的族中长辈,是不是已然打算,为你早早定下婚约,以此规整家风、平息市井余言?”
这话落下的瞬间,谢尘脸色骤然一变,满眼错愕不解。
他定定看着眼前眼底含泪、满心疏离的少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定亲?此话从何而来?我家中从未提过半分婚配之事,从头到尾,无一字、一言、一语提及!”
顾念看着他急切辩解的模样,心头又酸又乱,轻声道:“今日有一位游学的青衫书生前来买布,他说亲眼听闻,你家长辈已有此意,只待时日便会为你择门第相当的女子定下婚约。”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谢尘难得语气微急,却依旧克制温柔,无半分怒意,只剩满心无奈与心疼。
“顾念,你素来聪慧通透,怎的偏偏在此事上,轻信旁人片面闲言,不信我句句真心?”
“那位书生言语温和、谈吐端正,看着绝非搬弄是非之人。”顾念眼底满是茫然挣扎,“他说皆是好心提点,不忍看我痴心错付、徒惹伤情。”
“好心提点?”谢尘又气又疼,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世人最擅伪装良善,嘴上句句为你着想,心底字字暗藏算计!我与你清清白白、坦荡相交,从未累及家风礼法,何来定亲止损一说?”
他往前半步,目光灼灼,语气恳切至极:
“我今日郑重告诉你,我谢尘此生行事,只求心正、身正、行正。我若心悦何人,便坦坦荡荡,不惧人言、不畏门第、不拘俗礼!我家中无人逼我婚配,无人阻我往来,你为何偏偏听信旁人闲话,与我生分疏离?”
顾念被他一番赤诚话语说得心口震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退让。
“可门第之差,终究是真的。”她声音轻哑,满是自卑与怯懦,“我只是市井布商之女,出身平凡,无诗书家世相配。世俗礼法、世家规矩,从来容不得我们这般逾矩相交。你今日护我,是少年意气;来日你终归要遵从家族安排,娶妻立世,这都是注定的事。”
“在我眼里,从无高低门第之分!”谢尘语气坚定,字字铿锵,“人心真挚,胜过万千家世体面!难道在你心中,我谢尘便是这般趋炎附势、屈从俗礼的虚伪小人?”
“我没有这般想你!”顾念终于忍不住,声音带上几分哽咽,“我只是不敢盼、不敢赌、不敢妄想!我怕到头来,我满心期许,只剩一场空!”
二人对峙摊前,句句拉扯,字字揪心。
真心对上猜忌,坦荡对上怯懦,赤诚对上不安。
热闹市井在旁,人间烟火满目,可两人之间,却像隔了一道跨不过的山河。
而人群最深处,茶摊阴影之下。
云华一身布衣,静静伫立,将这一场争执、拉扯、隔阂,尽收眼底。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无半分波澜。
他依旧未动一丝仙法,未说一句挑拨之言,未做一件逾矩之事。
仅仅一番温柔假意提点,便让两颗相互牵挂的心,生生生出裂痕、暗自煎熬。
看着谢尘满心赤诚却无从辩解、看着顾念满心委屈却不肯释怀,云华心底的算计尽数落地。
【流言可止,人心难破。】
【世俗可恕,猜忌难消。】
【我不毁你相逢,只毁你相守。】
【我不伤你性命,只伤你情衷。】
这便是天道无解、仙规无罚的凡尘磨难。
他静静看着僵持的二人,默然转身,混入往来人流。
长安风暖,吹得旗幌飘摇,吹得市井热闹依旧。
可谢尘与顾念之间,那道温柔无间的羁绊,已然被人心猜忌,划开了一道深深的、难以愈合的霜雪裂痕。
第二世的情劫,无声无息,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