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经谢尘当众一斥,城南街坊果真安分了数日。
那些最爱扎堆嚼舌根的妇人,被那日少年坦荡言辞堵得颜面尽失,再路过顾家布摊,要么低头快走,要么装作挑布,半句闲言不敢乱吐。
市井烟火依旧热闹,甚至还多了几分滑稽趣味。
先前传得最凶的两个妇人,如今反倒互相猜忌,你怪我多嘴、我怪你挑事,私底下互相拌嘴赌气,看得路人暗暗发笑,也算这场流言风波里一桩啼笑皆非的小事。
市面安稳,人心稍静。
顾念连日压在心头的阴霾,终于散了大半。
连日来,谢尘依旧会如常来布市闲逛,或是采买物件,或是只是随意驻足闲谈。二人相处分寸得体,君子坦荡,淑女端方,清清白白的相交,落在阳光下干净透亮。
一次次相处,一次次温和言语,让顾念心底的依赖越来越深。
她从前最怕人言可畏、最怕世俗非议,可自从谢尘挺身相护之后,她心底悄悄生出了一份底气。原来这世间,真有人不惧流言、不畏人议,一心一意护她清白。
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意,温柔、纯粹,小心翼翼,却又愈发浓重。
谢尘亦是如此。
他本无心贪恋情爱,可每一次见她温顺眉眼、见她待人柔软、见她遇事怯懦隐忍,心底便忍不住生出疼惜。轮回刻在骨里的牵绊,哪怕失忆无知,也依旧牵引着他,一步步向她靠近。
二人情愫悄然升温,温柔静好,几乎要压过这一世所有的风波。
可暗处之人,从未真正离场。
长安街巷人流络绎不绝,不起眼的人群之中,那名布衣书生依旧静静伫立。
云华仙卿眼底无半分烟火暖意,只剩一片凉薄讥讽。
他看着二人日渐情深、相看温柔,看着他们险些挣脱世俗口舌的磨难,心底算计愈发清晰。
流言可被言语压下。
市井闲言可暂时平息。
可人心猜忌、善意伪装、暗处挑拨,永远不会断绝。
他不能动仙法,不能改天命,不能伤及凡人性命,天道条条铁律压在身上,他半分不敢逾越。
可凡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大奸大恶,而是无心之言、好心坏事、随口提点、无端揣测。
这些,天道不管,天规不惩。
这日午后,日暖风轻,集市热闹有序。
顾父外出送货未归,摊前唯有顾念一人打理铺面。正当她低头细细整理布匹纹路之时,一道温雅平和的身影缓步走近。
云华换了一身干净素青长衫,气质温润斯文,眉眼谦和有礼,看着便是饱读诗书、心地良善的寻常游学书生,半点异样也无。
他站在布摊前,语气温和,礼数周全:“小娘子辛苦了。”
顾念闻声抬头,礼貌浅浅一笑:“公子可是要挑布?”
这一笑温柔干净,毫无设防。
云华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和善,认认真真翻看摊前布匹,随口赞道:“顾家布匹素来做工扎实、质地细腻,城南街坊人人知晓。先前市井荒唐流言,我早听闻,着实可笑可气。”
顾念闻言微怔,轻声道:“连公子也听说了?”
“市井街巷,风声最快。”云华轻轻叹气,模样极为公允仗义,“我那日恰好路过,亲眼见谢家郎君当众为小娘子辩白,坦荡磊落,实属难得君子。”
顾念耳根微热,心底微微暖意泛起,轻声道:“多谢郎君公道看待。”
“本该如此。”
云华看似随意闲谈,句句皆是宽慰,温和得让人全然放下戒备。
周遭商贩忙忙碌碌,孩童追逐嬉闹,还有小贩叫卖喊岔声调,引得一圈人哈哈大笑,市井喜剧烟火十足。
这般平和热闹光景,任谁也想不到,一场阴私算计,正温柔落地。
云华状似无意,轻轻开口:“只是小娘子,我多嘴劝你一句。”
顾念抬眸:“公子请讲。”
“谢家乃是城郊书香望族,世代清白传家,族中长辈最重名声家风。”
云华语气真诚恳切,宛若真心提点的好心人:
“谢家郎君年轻热血、心性赤诚,一时意气,甘愿为你顶撞街坊、不惧流言。可少年意气是一时,家族规矩是一世。”
“你可知?他那日当众辩驳,看似护住了你,实则落了族中规矩的非议。”
顾念脸色微微一白:“……非议?”
云华眼神真挚,半点看不出作假:
“自然。世家书香,最重避嫌守礼。他日日流连市井、偏护布衣女子,已然坏了族人眼中的分寸。我昨日听闻,谢家长辈已然私下商议,打算尽早为他定下门当户对的婚约,以此止息市井余言、规整家风。”
顾念指尖猛地攥紧布匹,心头骤然一凉!
她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定、定婚约?”
“正是。”
云华轻轻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无害,仿佛只是随口道出一件寻常事实:
“长辈之心,无非止损稳名。他少年冲动不顾规矩,长辈便用婚约锁住分寸,堵上悠悠众口。”
“小娘子,你心地纯良,最易心软动容。可你要明白——他护你,是真心。可他身不由己,也是真的。”
短短几句温言,字字轻柔,却字字诛心。
没有污蔑,没有挑拨争吵,没有恶毒言语。
全是善意提点、好心劝告、旁观者实话。
可恰恰是这般温柔的真话,最能击碎少女心底所有温热与期盼。
顾念瞬间浑身冰凉,眼底所有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茫然酸涩。
她从前只知流言伤人,却从未想过,他为她挺身而出的代价,是早早婚配、彻底与她划清界限。
她以为的双向温柔,原来是昙花一现。
她以为的相守可期,原来是旁人牺牲分寸换来的短暂安稳。
云华见她眼底光芒一点点暗下去,心头阴私得逞,面上依旧温良无害。
他微微拱手:“在下多嘴了,还望小娘子勿怪。只是不忍看你痴心错付、徒惹伤情罢了。”
言罢,他付了布钱,从容转身混入人群,悄无声息退入暗处。
全程凡人举止、凡人言语、凡人善意。
天道查无可查,仙规罚无可罚。
只留顾念一人立在热闹市井之中,心如坠冰窟。
不远处街口,谢尘提着新笔墨,正带着浅浅温柔笑意,快步朝布摊走来。
他满心欢喜,想着今日又见她温柔眉眼,却不知——
一场无形、无解、温柔刺骨的误会,已然彻底生根。
第二世的磨难,躲过刀兵、躲过战乱、躲过市井谩骂。
终究躲不过——伪善温言,人心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