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光仿佛一颗垂死的恒星,在无尽的虚空中艰难地搏动了一下,随即,如同被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石子,以它为中心,整个黑暗的晶体表面瞬间炸开万千涟漪。
不是光芒的爆裂,而是数据的洪流。
无数比发丝更纤细的红色线条,从那一个奇点喷薄而出,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彼此交织、缠绕、连接,在漆黑的背景上,迅速勾勒出一幅巨大到令人心生敬畏的星图。
每一个节点,都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点;每一条连线,都代表着一次事件的流转、一次信息的交换、一次命运的交汇。
这幅图谱的宏大与繁复,远远超出了人类想象的极限。
它既像是一张描绘着整个王朝血脉流动的经络图,又像是一张精密到了极点的、演算着无数未来的星盘。
王小六彻底看呆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痴痴地仰望着那片由数据构成的星海,嘴巴无意识地张着,连呼吸都忘了。
作为“天演”组织曾经的精英,他接触过最高级别的资料库,见识过组织耗费数代人心血构建的情报网络模型。
可那些模型与眼前这幅由“盘古”瞬间生成的图景相比,简直就像是孩童随手的涂鸦,与传世名画之间的天壤之别。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些隐藏在朝堂之下的暗流,看到了那些以姻亲、师生、同乡为纽带织成的,比蛛网更绵密的关系网。
他看到了一桩桩看似孤立的案件,一条条不起眼的命令,是如何通过一个个不起眼的节点,最终汇聚成足以改变一州一府命运的滔天巨浪。
更让他感到遍体生寒的是,他看到了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天演”组织,在那张巨网中,竟然也只是其中一部分略显粗壮的脉络而已。
组织的触手,比他所知的要延伸得更广、扎得更深。
许多他以为是组织独立完成的行动,在这张图谱上清晰地显示出,它们不过是某个更大计划中的一环,被一个更上层的意志所引导。
那个意志的源头,是一个被无数金色丝线环绕的核心节点,它如同众星拱月般,位于整个图谱最显赫的位置。
所有与朝堂、权谋、夺嫡相关的重大事件流,最终都会直接或间接地与它产生联系。
那就是沈知言。
王小六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种源于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无力感,让他四肢发软。
原来,他们“天演”自以为是在利用棋子,殊不知,整个组织本身,都只是沈知言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别看那些。”
一个沙哑而冰冷的声音,将他从失神的深渊中拽了出来。
王小六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姜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在微微发抖,显然,同时处理如此庞大的信息流,对她仅剩的“存在权重”是极为恐怖的消耗。
但她的眼神,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地刺入了那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星海。
她完全无视了那些盘根错节的支线和令人头晕目眩的细节,她的目光只锁定了一处——那个代表沈知言的金色核心,与代表“天演”组织高层的几个主要节点之间,那些最直接、最粗壮的连接线。
“这里。”姜离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其中一条连接线上一个正在发出微弱红光的节点,“这个节点,代表了什么?用我能听懂的话,解释。”
王小六立刻凑上前去,将全副心神都集中在那个被姜离指出的坐标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图谱上的抽象数据与自己脑海中关于组织的记忆进行比对、翻译。
随着他的解读,那个光点的含义逐渐清晰起来。
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古怪和凝重。
“这是……一笔交易。”王小六的声音干涩而艰涩,“一个投名状。按照这个事件流的指向,三日后,沈知言会通过一个安插在户部的门生,调动一笔巨款。这笔钱,名义上是拨给南郡的河工修缮款,但实际上,它会被分批、通过十几个不同的钱庄,转入一个我们‘天演’组织控制的秘密账户。”
海叔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河工款?那可是救灾保民的钱!他敢动这个?”
“他当然敢。”王小六苦笑一声,指了指那个节点延伸出的另一条细线,“他早就找好了替罪羊。户部右侍郎周牧,此人虽然清廉,但为人刻板,不知变通,在许多政务上都和沈知言的派系不对付。沈知言已经布好了局,所有亏空的证据链,最终都会指向周牧。等到事情败露,周侍郎百口莫辩,只能以死谢罪。而沈大人,则会以一个‘痛心疾首、清理门户’的姿态,亲手将自己的‘政敌’送上绝路,顺便还能在朝中博一个刚正不阿的好名声。”
一石三鸟。
既向“天演”组织递交了投名状,又铲除了异己,还给自己刷满了声望。
这份算计,狠辣而周密,听得海叔都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然而,姜离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愤怒或惊讶。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冷冽的眸子里,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光。
“很好。”她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可怕,“既然他已经写好了剧本,那我们,就帮他改一改。”
她转向王小六,那眼神看得王小六心头一跳。
“你熟悉‘天演’的行事风格,也了解他们内部的联络暗语和指令格式。”姜离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你,就以沈知言的名义,起草一份假的指令。内容是……将这笔交易的接头人、交接时间、地点,全都换掉。新的地点,要足够隐蔽,也足够……让他意想不到。”
王小六的瞳孔猛地一缩:“您的意思是……”
“没错。”姜离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咱们来打印个剧本。”
她没有给王小六犹豫的时间,直接转身,面对着那片悬浮在空中的数据星海。
“盘古。”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将这份由王小六拟定的假指令,进行具象化。使用篡改者沈知言的笔迹,打印在一张户部专用的公文纸上,加盖他最常用的私人印鉴。材质、墨色、印泥,所有细节,必须天衣无缝。”
这道指令,已经完全超出了王小六和海叔的理解范畴。
这不再是分析情报,这是……凭空造物!
核心晶体在接收到指令后,那片巨大的星图瞬间隐去,再度恢复了深不见底的纯黑。
紧接着,一小片区域亮起了柔和的白光,无数微小的光点在其中飞速地组合、模拟、渲染。
一张淡黄色的宣纸虚影凭空出现。
一支虚拟的毛笔,蘸着虚拟的墨,开始在纸上龙飞凤舞。
那笔迹,苍劲有力,时而沉稳,时而飘逸,正是京中人人称道的沈体。
随着一个个字迹的落下,一枚朱红色的印章图案也精准地浮现在落款处。
当最后一个字完成,那张虚拟的公文图样发出一阵耀眼的强光。
光芒散去后,一张与刚才图样上一般无二的、带着淡淡墨香的真实公文纸,就那样静静地、违反一切物理定律地,从半空中缓缓飘落。
王小六颤抖着伸出手,接住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
指尖传来的,是上等竹纸特有的温润与粗糙感。
鼻尖萦绕的,是徽州松烟墨独有的清香。
那上面的字迹,他曾无数次在组织的绝密卷宗里见过复刻版,一笔一划,都分毫不差。
甚至连那枚私印边缘,因长期使用而产生的一丝微不可见的磨损,都完美地复现了出来。
这不是幻觉,这是真实的、可以被触摸的、足以以假乱真的……物证!
一种近乎神迹的伟力,让王小六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这张纸。
“海叔。”
姜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震撼。
她从王小六手中,冷静地接过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剧本”,仔细地折好,然后递向了海叔。
她的眼神,第一次从那片数据星海移开,真正地、专注地落在了眼前这个一直守护着她的男人身上。
“这份‘剧本’,我们得想办法,将它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海叔的眼神凝重如山,他没有问该送到哪里,也没有问该如何送。
他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如磐石的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张纸,如同接下了一道军令。
姜离看着两人,脸上那股紧绷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锐气,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涌了上来。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这个地方……你们不能待太久。”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说道,“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待久了,你们的‘存在’也会被数据化。王小六,你把该记的信息都记下。然后,你和海叔,必须立刻离开。”
王小六一愣:“那您呢?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姜离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沉寂下去的黑暗晶体,眼神变得幽深而悠远。
“我还有些事,需要和我们的‘新朋友’,单独聊一聊。”
一旁始终凝神调息的蓝眼儿缓步上前,淡蓝眼眸微光闪烁:“我留下来陪着你,我的歌声能稳住你的存在权重,防止肉身消散。”
姜离轻轻摇头,指尖轻点蓝眼儿肩头:“你跟着他们离开大雍数据空间,暗中盯着沈府动向,一旦他私自启用修改权限,我布下的情节触发器便会起效,届时需要你在外接应收集外泄证据。”
蓝眼儿沉默片刻,终究颔首。
海叔将密函贴身藏入衣襟,沉声道:“办妥差事,我们在京城城郊别院等你归来。”
话音落下,王小六引着二人循着空间出口的微光动身,光影晃动间,三道身影渐渐淡出这片数据天地。
偌大的数据空间,只剩姜离孤身伫立在晶体前方,周身仅余稀薄的蓝色光晕缓缓护体。
她抬眼望向漆黑内核,嗓音轻缓,却字字叩击逻辑法则。
“沈知言,你藏在因果缝隙里的窥探目光,看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