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风软,可市井口舌之风,远比秋风更凉。
流言一旦生根,蔓延速度快得惊人。不过一夜光景,城南布市的闲话,便顺着街巷小巷,吹遍了附近半座街坊。
人人都在说谢家书生日日贪看布商小女,人人都在猜二人私下逾矩。
假话传百遍,竟仿佛成了真。
顾念本就心思细腻敏感,一夜之间像是被一张无形大网死死罩住。
往日里街坊邻里温和客气的招呼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躲闪、打量、窃窃私语。她守在布摊前,连抬手整理布匹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再惹来半点非议。
她委屈,却无从辩驳。
清白这种东西,最难开口,也最难自证。
父母听闻流言,亦是又气又急。顾家本是老实本分的市井人家,一辈子谨小慎微,最看重名声脸面。顾父顾母看着女儿日渐沉默、眼底藏泪,心疼之余,也忍不住再三叮嘱。
“往后少与那谢家郎君相见,流言伤人,咱们寻常人家,经不起这般折腾。”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顾念心头。
她心底清楚,自己与谢尘清清白白,可世人不信,世俗不许。
与此同时,谢尘也被家中长辈问话。
谢家乃是书香门第,最重家风清誉。长辈听闻市井流言,虽知自家子弟品性端正,不信那些龌龊揣测,却也叮嘱他避嫌守礼,莫要再落人口实。
谢尘听着家中劝告,只淡淡应下,心底却半点不认这个理。
他读书半生,知礼知义,最懂何为君子坦荡。
他与顾念相逢纯粹,相交干净,无半分逾矩,凭什么要因旁人无聊闲言,硬生生避而不见、刻意疏离?
更让他放不下的,是那个被流言困住、默默受委屈的姑娘。
若是他就此避嫌退缩,便是让她一人独自承受满城非议,独自咽下所有委屈难堪。
这般事情,谢尘做不出来。
次日午后,阳光依旧明媚,市井依旧喧闹,可气氛已然全然不同。
不少好事之人早早守在附近,看似逛街买物,实则是等着看顾念与谢尘的笑话,等着抓半点所谓的“把柄”。
人群暗处,云华依旧一身布衣,静静伫立。
他全程冷眼旁观,不靠近、不说话、不动一丝仙力,只做最普通的路人。
看着流言困住二人,看着世俗规矩压制情意,看着明明无辜的两个人,步步为难、步步煎熬。
他唇角隐有浅淡笑意。
这便是他想要的磨难。
不用刀光剑影,不用生离死别,只用凡尘最寻常的是非口舌,便足以困住轮回情缘,磨尽温柔心动。
不多时,谢尘一袭素色儒衫,依旧如常走来。
这一次,周遭目光瞬间齐刷刷聚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细碎刺耳。
“来了来了,谢家郎君又来了。”
“真是不怕闲话,一点不知避嫌。”
“可怜顾家小娘子,好好的名声全被搅坏了。”
句句刺耳,字字诛心。
顾念站在布摊后,听见这些话,身子微微发僵,指尖紧紧攥着布角,心头酸涩难忍,眼底水汽翻涌。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想要躲开。
她怕了这些流言,怕了这些目光,怕再连累他、也累自己。
可就在她低头闪躲之际,一道温润却坚定的声音,稳稳响起,盖过周遭所有细碎闲话。
谢尘驻足人前,身姿端正坦荡,目光清朗无怯,直视着周遭看热闹的街坊路人。
“诸位街坊邻里,听我一言。”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与顾家小娘子,相逢于市井,相交止于君子之交。我慕名前来选布,她本分营生待客,清清白白,坦荡磊落。”
“世间相逢,本无过错。奈何无事生非,捕风捉影,捏造闲言,辱人名声。”
“谢某身为男子,无惧流言非议。只是顾家小娘子温柔本分、守礼端正,无端受此污蔑,我心有不忍。”
他目光扫过众人,坦荡从容,不卑不亢。
“往后我依旧会来此地采买物件,君子行事,光明磊落。若诸位再凭空捏造是非、妄议他人清白,便是市井无德,口舌无状。”
一番话,坦荡真诚,有理有据。
周遭喧闹的议论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素来温文和气的谢家书生,竟会当众直言辩驳,坦然护着那名受非议的女子。
市井看热闹的众人,一时面露尴尬,纷纷收敛了戏谑目光,不敢再随意嚼舌根。
阳光下,少年身姿挺拔,眉眼赤诚,以一己坦荡,护住了少女的清白名声。
布摊后的顾念怔怔抬头,眼底含泪,直直望着身前之人。
心头所有的委屈、惶恐、无助,在这一刻,尽数被一股温热填满。
原来他没有避嫌。
原来他没有退缩。
原来世间纵然流言如刀,依旧有人愿意站出来,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温柔心动,刹那生根。
可这份生根的温柔,落在暗处云华眼中,却成了新的把柄。
云华眸光微冷。
很好。
越是情深、越是相护、越是执念深厚,日后割裂之时,便越是痛彻心扉。
今日他护她一时清白,来日,他便亲手布下更难解的局,让这份情深,受尽百般拉扯折磨。
他不用法术干预,只需继续借凡人之心、凡人之口、凡人之欲,层层叠加误会。
流言可止,人心难平。
今日众人被谢尘言辞震慑,暂时闭口。
可明日、后日、来日。
闲言会再起,猜忌会再生,风波永不休止。
云华缓缓转身,混入人群之中,无声无息。
长安盛世温柔如常。
可谢尘与顾念的第二世磨难,才刚刚由浅入深。
他们在世俗口舌中相知相护,也注定要在世俗是非中,步步煎熬,步步为难。
情越长,劫越重。
轮回一途,从来温柔不长,磨难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