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腸绞纱刀刻般的法令纹突然抽动，伸出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刮得发青的下巴颏，三角眼里闪过阴冷的光。他“桀桀”怪笑着凑近歃璧一郎，嘶哑的声线裹挟着硝烟味：“歃璧君被土八路狐狸戏耍了！这些土耗子袭扰皇军，在这儿折腾，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依我看，周村的麦子肯定还没运走，大大的有！他们每拖延皇军一刻钟，周村打麦场就能多运出三十石麦子！你的先锋的干活，立刻冲下山去，抢到周村的麦子，功劳大大的！”
“哈依！”歃璧一郎的铬钢鞋钉与青石板轰然相撞，金属颤音在山谷间炸出回响。他以《步兵操典》第27条规定的“真礼”角度绷紧脊椎。这个30度鞠躬经过276次晨操打磨，后颈晒黑的V型衣领痕纹丝不动。
“跑的给给！”歃璧一郎猛地直起身，脖颈青筋暴起，高举指挥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嗜血的寒光。随着歃璧一郎的一声暴喝，指挥刀朝着山下周村的方向狠狠劈下，刀尖颤动的杀气象毒蛇信子舔过周村轮廓。刀尖划破夜风发出尖锐的啸叫，歃璧一郎瘆人的嚎叫惊起林间一群寒鸦，扑棱棱的振翅声与小鬼子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朝着山下恶狠狠地压去。
歃璧一郎分队的士兵们以《銃剣術教範》第四章的楔形阵展开了冲锋，昭和十五年制的三〇年式刺刀在月光下连成一道淬毒银链。当先头兵踏过第七十三步，恰是三八式歩兵铳枪管散热孔蒸腾起第五缕白烟时，山毛榉枝桠间猛然炸开二十七个死亡夹角：改装过膛线的老套筒喷出掺铁砂的霰弹、汉阳造用磨尖的铁钉替代缺铜的弹头、甚至有三眼铳将香炉锡片熔铸成三角钉，这些手工屠宰工具撕裂《步兵操典》规定的冲锋节奏。两颗明治造六五弹丸嵌入小鬼子二等兵小林寅吉的胫骨，他惨叫着倒下的姿势竟诡异地符合《阵中勤务令》第89条“侧转护枪”规范，整个分队在哀嚎中完成教科书般的扇形卧射。
就在山头响起一阵锣鼓、喇叭和呐喊声时，歃璧一郎身后传来金属部件剧烈碰撞的“哗啦”声。牛腸小队的歪把子机枪率先发难，曳光弹拖着猩红的尾巴撕裂夜色，如同一条条燃烧的毒蛇扑向密林；掷弹筒紧随其后，炮管喷出橘色火舌，炮弹拖着尖锐的破空声，一枚接一枚在林间炸开。泥土裹挟着树枝、弹片冲天而起，炸出的弹坑还冒着黑烟，新一波爆炸的气浪又将泥土掀上半空。整片山毛榉林仿佛被扯开和服的艺伎，燃烧的松针是飞散的发簪，硫磺雾是半褪的腰带，拖着赤红曳光弹的6.5mm友坂弹，恰似穿梭在衣襟褶皱间的金线刺绣。
硝烟中，歃璧一郎的瞳孔因兴奋而剧烈收缩，冻得发紫的嘴角扯出狰狞的笑。他想起牛腸小队长刚刚的训诫，万万不能让土八路把麦子运走，他要为能吃上雪白的大馒头为天皇陛下再立新功。他的九五式军刀突然有了生命，刀尖追随着掷弹筒抛物线在空气中刻写《战阵训》箴言。歃璧一郎猛地挥起指挥刀，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啸：“跑的给给！哈雅酷！”
好不容易打退土八路，歃璧一郎沾满硝烟的脸上青筋暴起，猩红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扯着嘶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嚎叫着，唾沫星子混着血丝飞溅而出。残存的鬼子兵像被注射了兴奋剂，从杂草丛生的掩体里猛地跃起，刺刀寒光闪烁，朝着山下周村方向疯狂扑去，进入《陸軍精神指導綱要》所述的“鬼丸状态”。军靴狠狠踏翻碎石，“咔嚓”的脆响与枪炮轰鸣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北海道小调，将《步兵操典》第112条“跃进间射击规范”碾成粉末，此刻小鬼子的肌肉记忆中只剩下牛腸少尉注射器残留的冰毒结晶。
正当小鬼子们以甲种师团单兵突进最高速冲向周村时，让小鬼子烦不胜烦的土八路又来了。虽然枪声稀疏，可那锣鼓喇叭以及鞭炮声却让小鬼子心惊肉跳。连续不断的骚扰并未给小鬼子造成重大伤亡，却如同一根根无形的绳索，死死拽住了歃璧一郎分队冲锋的步伐。每当子弹掠过，鬼子兵们便条件反射般慌忙卧倒，惊惶的眼神四处乱瞟，草木皆兵。
更致命的杀招接踵而至。土造手榴弹的爆炸声如闷雷炸响，猎户改装的三联装石雷迸发的碎石像霰弹般横扫，小鬼子只能在弹片与碎石雨中狼狈奔逃。这种土造炸弹杀伤力有限，可要是真挨上了，不死也得重伤。滚下山坡的巨石虽能勉强躲避，但百年柿子树上突然坠落的陶瓮才是噩梦的开端。陶瓮碎裂的脆响后出现的漫天马蜂，这些被激怒的蜂群如同黑色的复仇军团，直扑小鬼子的面门、脖颈。鬼子兵们惊恐地挥舞手臂，刺耳的哀嚎声响彻山谷，有的慌忙扯下军装蒙住头脸，有的甚至滚进泥坑试图躲避蜂群，原本整齐的阵型彻底溃散，混乱程度更甚于之前的枪林弹雨。
整片柿子林突然活化成《山海经》中的刑天巨兽，每根枝条都在抽打帝国士兵引以为傲的立体防御体系。那些被《野战筑城教范》反复测算的掩体角度，在蜂群无差别的拓扑学攻击下沦为笑谈。当歃璧一郎发现士兵们开始用刺刀自残式拍打裆部时，他惊觉最致命的不是马蜂毒针，而是这些振翅生物正用最原始的繁殖冲动，瓦解着《军人敕谕》浇筑的精神钢盔。
一惊一乍的歃璧一郎被这接连不断的袭扰彻底激怒，他恶狠狠地踢开脚边的石块，咒骂声中带着浓重的喘息。歃璧一郎边挥舞着指挥刀指挥冲锋，边在心中暗骂中队长山下武刍二大尉。本该在两翼负责掩护的分队，此刻却毫无动静，连一点交火的迹象都没有，这让他的对周庄的攻势一次次被打乱，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却又无处发泄。
歃璧一郎气急败坏，他手中的九五式军刀在虚空中划出参谋学院最优等生才懂的斐波那契进攻曲线，刀刃却屡屡被无形蛛网阻滞。他瞥见腕表表盘上碎裂的“精工舍”商标，猛然意识到这些神出鬼没的袭扰，实则是土八路在用帝国工业的残片演奏安魂曲。
“山下大尉的侧翼分队难道在鉴赏支那山水画吗？”歃璧一郎在心底嘶吼着《军人敕谕》第5条斥责词，却不知在半个时辰前，那两支肩负掩护使命的分队早已被十几个村的民兵用发酵驴粪炮逼进了野狗涧，那里正飘荡着一个月前扫荡时“玉碎”的皇军尸骨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