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最近学会了一个新字。
不是“妈妈”,不是“爸爸”——陈旭不配——不是“奶奶”,更不是“爷爷”。是“坏”。
事情发生在一个平凡的下午。林晚刚从厨房热好辅食端出来,糖糖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攥着布书的一角,正专心致志地啃。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在播一条财经新闻,屏幕上出现了陈旭的照片——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站在某次商业活动的背景板前,笑容标准得像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糖糖抬头看了一眼。
林晚没注意。她把辅食碗放在茶几上,转身去拿围兜。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短促、清晰、带着一岁婴儿特有的奶音:“坏。”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转过身,看着糖糖。糖糖正指着电视上的陈旭,小手指头戳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指纹印。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学说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宝宝你说什么?”林晚蹲下来,声音有点发抖。
糖糖又指着电视,这次声音更大,更笃定:“坏!”
林晚手里的奶瓶掉了。不是没拿稳,是手突然没力气了。奶瓶砸在地毯上,没碎,但盖子弹开了,奶洒了一小滩,浸进地毯纤维里。
她没有捡奶瓶。她看着糖糖,眼眶突然就红了。
糖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副表情。她只觉得电视上那个人不好看,不像妈妈好看,不像苏糖阿姨好看,不像楼下那只胖橘猫好看。她不喜欢他,所以他是“坏”。
林晚蹲下来,把糖糖抱进怀里。糖糖被她抱得有点紧,不舒服地扭了扭,但没挣扎,因为她感觉到妈妈在发抖。
“宝宝,”林晚的声音闷在糖糖的头发里,“你怎么知道他是坏人?”
糖糖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她才一岁,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但她有她的方式——她伸出手,又指了指电视,然后摇了摇头,最后把脸埋进林晚的颈窝里,不看了。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不想看到他。
林晚抱着糖糖,坐在爬行垫上,愣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前世,糖糖三岁的时候,婆婆教她说“妈妈没用”。那时候糖糖学得很快,因为婆婆说一句,糖糖复述一句,每复述一次,婆婆就笑一次,喂她一颗糖。糖糖为了吃糖,说了很多遍“妈妈没用”。
现在糖糖一岁,没有人教她,她自己学会了“坏”。指着陈旭的照片说“坏”。
林晚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心酸。
她亲了亲糖糖的额头,把辅食碗端过来,一勺一勺喂。糖糖吃了几口,又开始东张西望,把勺子抢过去自己舀,舀了一勺粥,精准地糊在自己头发上。
林晚叹了口气,拿湿巾给她擦。糖糖不老实地扭来扭去,擦完头发,粥又糊到了脸上,擦完脸,又糊到了耳朵上。最后林晚放弃挣扎,让她顶着满头的粥继续在爬行垫上打滚。
苏糖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她最近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冰箱里有她囤的酸奶,厨房里有她专用的杯子,鞋柜旁边有她的一双拖鞋。
林晚靠在沙发上,正准备闭眼休息一会儿。
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叮咚”,而是被人按住不放的、持续的、刺耳的“叮——叮——叮——”长鸣。像是有人把手指按在门铃上,不打算松开。
林晚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婆婆王美兰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风衣,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染回了黑色,烫得卷卷的,嘴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她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右手攥着手机,表情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竖着羽毛,随时准备啄人。
林晚开了门。
婆婆没等她说话,直接挤了进来。身体擦着林晚的肩膀过去,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像劣质香薰。
“糖糖呢?”婆婆一进门就开始扫视客厅,“奶奶的乖孙女,奶奶来看你了!”
糖糖坐在爬行垫上,正用沾满粥的手去抓布书。听到陌生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红彤彤的身影朝自己扑过来,立刻条件反射地往后退,退到爬行垫的边缘,被林晚的拖鞋挡住了。
“哎哟,我的乖孙女!”婆婆弯下腰,伸手就要抱糖糖,“来,奶奶抱!”
糖糖没有伸手。她拼命往林晚怀里钻,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把脸埋进林晚的腿后面,只露出半个屁股。
“妈,您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林晚抱起糖糖,后退了一步,跟婆婆保持了一米距离。
“我来看我孙女,还要提前预约?”婆婆的声音尖锐起来,脸上的笑容收了,换了一种“你欠我的”表情,“你天天在家里带着她,我这个当奶奶的看一眼都不行?”
林晚没有接话。她抱着糖糖,站在原地。
婆婆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又要抱。糖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假哭,是真的被吓到了。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巴张得很大,哭声尖锐得能穿透整个楼道。
“哭什么哭!”婆婆皱起眉头,“奶奶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
她不顾糖糖在哭,一把从林晚怀里抢过糖糖。动作很粗暴,两只手掐着糖糖的腋下,像拎一只小鸡。糖糖被突然的位移和陌生的气味吓得哭得更凶了,整个人在婆婆怀里拼命挣扎,两条腿蹬来蹬去。
然后,她做了每一个一岁婴儿在被不喜欢的人抱的时候都会做的事——
“噗——”
一口奶,混着没咽下去的米粥,精准地喷在了婆婆的脸上。
从额头到下巴,从鼻梁到嘴角,全覆盖。白色的奶渍混着黄色的米糊,顺着婆婆的下颌往下淌,滴在她那件暗红色风衣的领口上。
婆婆尖叫了一声。
不是“哎哟”,不是“天哪”,是一声纯粹的、高音C的、发自肺腑的尖叫。那声音大到楼下的狗都开始叫了。
糖糖没有被婆婆的尖叫吓到。她趁着婆婆松手的瞬间,小手一抓,抓住了婆婆烫得卷卷的头发。不是轻轻的摸,是用力扯——一岁婴儿的抓握力不容小觑,她们能抓住一根头发丝不放,直到把那根头发从头皮上薅下来。
“啊——!”婆婆的第二声尖叫,这次是因为疼。
糖糖扯着婆婆的头发,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嘴巴里还发出“嗯——嗯——”的声音,像一个在拔河的运动员。婆婆的头被她扯得往一边歪,身体不得不弯下去,以减轻头皮的疼痛。
糖糖松开了手,然后——翻了一个白眼。
不是那种微微上翻的、不好意思的白眼,而是那种“老娘不屑”的、从下往上、眼球整个翻上去的、极具灵魂的白眼。一岁婴儿的脸本来就肉嘟嘟的,翻起白眼来,效果加倍。
那个白眼的意思是:你谁啊?滚开。
林晚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来得及放的湿巾。
她看到婆婆脸上的奶渍,看到婆婆歪着头的狼狈样子,看到糖糖那个白眼,她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害怕,是憋笑。她用湿巾捂住嘴,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像一只漏气的皮球。
苏糖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擦干的碗,围裙上全是水。她一出来就看到婆婆满脸奶渍、头发散乱、弯着腰捂着头的画面,又看到林晚捂着嘴憋笑到肩膀发抖,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笑。她第一反应是——
掏出手机,点开录像。
“你……你们……”婆婆终于站直了身体,用手背擦掉脸上的奶渍,口红糊到了腮帮子上,看起来像一个刚从马戏团下班的小丑,“你们教的好女儿!一岁的孩子就会打人了!”
糖糖趴在林晚肩上,对婆婆又翻了一个白眼。
这个白眼比刚才那个更标准,更持久,翻上去之后还停留了零点几秒才翻回来。苏糖的手机刚好录到了这一帧,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妈,她才一岁,”林晚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但声音还是带着颤,“她不是打人,她是——不习惯陌生人抱。”
“我是她奶奶!我是陌生人??”婆婆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您多久没来看她了?”林晚的声音平静下来,“上一次是两个月前,您来了五分钟,说‘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再上一次,是过年,您给了陈旭的外甥一千块压岁钱,给糖糖一张五十的,还说‘女孩子不用给那么多’。您觉得糖糖不认识您?”
婆婆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林晚抱紧糖糖,转身走回客厅。糖糖从她肩上探出头,又看了婆婆一眼,这次没有翻白眼,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像在看一件陌生的家具。
苏糖已经退到了厨房门口,但手机还举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把刚才录的那段视频剪了几秒,配上了一个标题——“一岁幼崽手撕恶婆婆”。
然后她点了发布。
不是发到林晚的账号,是发到自己的小号上。那个小号原本是用来发猫片和美食的,粉丝只有两百多,大部分是僵尸粉。但这条视频,她有预感,会不一样。
林晚把糖糖放在沙发上,拿湿巾擦她手上的粥。糖糖乖乖地伸出手,让妈妈擦,擦完一只手换另一只,配合得像在做一个熟悉的游戏。
婆婆站在玄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的脸上还挂着干掉的奶渍,头发有几缕从发胶里挣脱出来,翘在头顶上,像天线。
“我来,是要跟你们说一件事。”婆婆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旭儿跟我说了,你们俩要离婚?”
林晚头都没抬:“对。”
“我不同意。”婆婆的声音提高了,“陈家没有离婚的先例。你要是敢离,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林晚终于抬起头,看着婆婆。她的眼神不凶,不冷,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妈,您不同意有用吗?我跟您儿子离婚,不需要您签字。”
婆婆的脸涨红了:“你——”
“还有,”林晚站起来,抱着糖糖走到婆婆面前,“离婚的事,我跟陈旭谈。您要是想来抢糖糖的抚养权,我不介意让法官看看您今天抢孩子的视频。”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走了。门被她摔得震天响,墙上的相框歪了。
林晚走过去把相框扶正。
苏糖从厨房出来,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让她瞪大了眼睛。
“晚姐,”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看。”
林晚凑过去看。
那条“一岁幼崽手撕恶婆婆”的视频,发布才十五分钟,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十万。点赞、评论、转发,数字像跑表一样在跳。
弹幕铺满了屏幕。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白眼我学了三年没学会!”
“一岁宝宝手撕恶婆婆,年度最佳喜剧片!”
“吐奶+扯头发+翻白眼,三连击满分!”
“这个宝宝以后必成大器!”
“奶奶的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建议投稿到‘人类幼崽迷惑行为大赏’!”
“博主你是怎么忍住不笑的?我笑到邻居报警了!”
苏糖把手机还给林晚,自己又从厨房端出两杯咖啡,一杯给林晚,一杯给自己。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飙升的数字,咖啡的香气和糖糖身上的奶香味混在一起。
“这下,你婆婆要气死了。”苏糖喝了一口咖啡。
“她气不气的,跟我没关系。”林晚把糖糖放回爬行垫上,给她塞了一个新的咬咬乐,“我只关心糖糖。”
糖糖接过咬咬乐,塞进嘴里,满意地啃了起来。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网上有几十万人在看她翻白眼的视频。她只知道这个咬咬乐是草莓味的,比昨天的香蕉味好吃。
林晚的手机又震了。
不是评论提醒,不是点赞提醒,是一条私信。
头像是一个穿西装的证件照,昵称是“周明远-育儿专家”,认证账号——儿童心理学博士,某卫视育儿节目常驻嘉宾,畅销书《好妈妈胜过好老师》作者。
私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的方法虽然爽,但不科学。敢不敢来我节目辩论?”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苏糖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人谁啊?口气这么大。”
“周明远,”林晚念出那个名字,“育儿专家,上过很多节目,粉丝比我们多十倍。”
“他凭什么说你不科学?他觉得被婆婆欺负了应该忍着才叫科学?”
林晚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回复:“时间地点你定。对了,您的书第37页写‘不要在孩子面前争吵’,我背得下来。”
发送。
苏糖看了她的回复,笑了:“你这是宣战啊。”
“不是宣战。”林晚把手机放到一边,坐下来,抱起糖糖,“是科普。”
糖糖把咬咬乐从嘴里拿出来,塞进林晚的手里,意思是“你帮我拿着”。林晚接过来,糖糖又伸手去抢,抢回去了,继续啃。
苏糖也坐下来,盘腿坐在爬行垫上,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说吧,怎么怼他?”
“不怼。”林晚说,“讲道理。”
苏糖的手停在键盘上:“讲道理?你不是说讲道理没人看吗?”
“那是对婆婆。”林晚笑了笑,“对专家,要讲道理。因为他怕道理。婆婆不怕道理,婆婆怕被当众打脸。专家怕道理,因为道理会让他丢饭碗。”
苏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开始打字。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糖糖在爬行垫上滚了两圈,滚到了苏糖的腿上,停下来,翻了个身,看着苏糖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伸出手去抓。
苏糖躲了一下,糖糖没抓到,也不急,继续啃她的咬咬乐。
手机又震了。
周明远回复:“下周三下午两点,卫视演播室。我等你。”
林晚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按灭。
“下周三,”她对苏糖说,“我们去踢馆。”
苏糖合上电脑:“要不要先准备一下?查查他的资料、他的观点、他的漏洞?”
“不用。”林晚站起来,把糖糖抱到婴儿床上,“他的书我前世就读过。第三十七章,‘妈妈的情绪管理’,他教妈妈们在生气的时候深呼吸、数数、转移注意力。但他没教的是——当你被家暴的时候,深呼吸有用吗?”
苏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晚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成为很多人的榜样?”
林晚给糖糖盖好小毯子,弯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糖糖已经困了,眼睛一闭一闭的,小手还攥着咬咬乐,不肯松手。
“我不是榜样。”林晚轻声说,“我只是一个不想再跳楼的妈妈。”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忍,有人在站起来的路上。
林晚关掉婴儿房的小夜灯,轻轻带上门。
下周三,卫视演播室。她要去讲一个道理——一个她用了两辈子才学会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