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还在打嗝。一抽一抽的,小肩膀跟着抖,每抽一下,嘴里就发出一声“呃”。她坐在林晚腿上,小手攥着磨牙棒,脸上还挂着刚才被吓哭时残留的泪痕,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林晚一手揽着女儿,一手轻轻拍她的背。拍了几下,糖糖又“呃”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着林晚,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怎么了”的茫然。
“没事,宝宝,一会儿就好了。”林晚低声哄着,手指从女儿的后背慢慢滑到后脑勺,轻轻揉了揉。
饭厅里的气氛还僵着。陈旭摔门进了书房,婆婆躲进了厨房,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红烧鱼的汤汁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胶质。保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整个一楼只剩下林晚和糖糖。
不对,还有一个人。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苏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单反相机包。她冲林晚笑了笑,像进自己家一样,换了鞋,走进饭厅。
“你怎么来了?”林晚看着苏糖,语气里没有惊讶,反而有一种“你来得正好”的意思。
“你不是发消息说缺个摄影师吗?”苏糖把单反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台黑色的单反相机,镜头盖一摘,对着饭厅扫了一圈,“这光线不行,太黄了,你家换灯泡了?”
林晚还没来得及回答,书房的门开了。
陈旭站在门口,手里还抓着手机,看到苏糖的瞬间,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怎么来了?”
苏糖举着单反,对着陈旭的脸咔嚓一张。闪光灯晃得陈旭眯了眯眼,他举起手臂挡住脸:“你拍什么?”
“我是摄影师啊。”苏糖晃了晃相机,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晚姐请我来的,拍点生活素材。怎么了,你家不让拍照?”
陈旭看向林晚,眼里有火:“你把她叫来的?”
“苏糖是我闺蜜。”林晚抱着糖糖站起来,把女儿递到苏糖怀里。糖糖刚到苏糖怀里,就伸手去抓她的相机带子,被苏糖灵活地躲开了,“闺蜜来家里吃饭,有问题?”
陈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着林晚,又看着苏糖,最后目光落在苏糖怀里抱着糖糖的那双手上——那双手正稳稳地托着糖糖的腰,拇指还轻轻拍着糖糖的肚子,看起来熟练极了,好像抱过很多次。
事实上苏糖确实是糖糖的干妈,从糖糖满月起就经常来帮忙。但陈旭从来不记得这些事,因为他从来没关心过。
厨房的门也开了。婆婆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到苏糖,愣了一下:“你是谁?”
“妈,这是苏糖,我朋友。”林晚接过水果盘,放到桌上,“来帮忙拍点视频。”
“拍视频?”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拍什么视频?我们家又不是动物园!”
苏糖抱着糖糖,腾出一只手晃了晃单反:“阿姨,您放心,我只拍好看的。您这身旗袍颜色真好,待会儿给您拍几张特写?”
婆婆被夸得有点措手不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深紫色绣花旗袍,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旭没有坐回去。他靠在书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盯着林晚,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有话想说,但知道不能说,因为手机还在直播,直播间里还挂着那行标题——“豪门婆婆的经典语录,现场直播”。
林晚把水果盘放好,擦擦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直播间人数已经八万了,弹幕飞得密密麻麻。
“博主闺蜜来了!”
“摄影师姐姐好飒!”
“婆婆被夸旗袍好看居然笑了,笑死。”
“八万人了!破纪录!”
“求转账记录!”
林晚嘴角弯了弯。
她转向陈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陈旭,你上个月给白露转账五万,备注写‘宝贝的零花钱’。要不要我给大家念一下转账单号?”
饭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旭的脸色,从刚才的暗红变成惨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他站直了身体,双手从胸前放下来,紧紧攥成拳头。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晚没有理他。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展开来,举到手机镜头前。纸上清清楚楚地印着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人“白露”,金额“50,000.00”,备注“宝贝的零花钱”,还有一串长长的交易单号。
“单号是T20240521000123。”林晚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声音平稳得像在播天气预报,“转账时间,五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四十二分。陈旭,那天你说你在公司加班,对吧?”
陈旭冲了过来,伸手去抢那张纸。
林晚的手缩了回去,快得像一条蛇。她看着陈旭,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你忘了?你所有密码都是我生日。包括你那个藏出轨照的加密相册。”
陈旭的手僵在半空中。
弹幕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
“原配威武!!!”
“转账五万!备注宝贝!”
“五月二十一日,情人节刚过,渣男!”
“密码都是老婆生日,然后拿去养小三,讽刺死了。”
“已截图,已保存,已转发家族群。”
“破十万了!直播间十万人了!”
林晚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数字跳到了十万零三千。她低头看了一眼糖糖,糖糖被苏糖抱着,正专心致志地啃磨牙棒,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旭儿,她说的是真的?”婆婆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带着一种颤抖的尖锐。
陈旭没有回答。他的脸涨红了,又变白了,嘴唇在哆嗦,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婆婆突然捂住胸口。
她的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半睁,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在桌上胡乱抓了两下,抓到了筷子,又松开了。
“我、我心脏……”婆婆的声音虚弱得像风吹过的树叶,“你们……你们要气死我……”
苏糖反应最快。她一只手抱着糖糖,另一只手举起单反,对着婆婆连拍了好几张。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了好几下,在安静的饭厅里格外刺耳。
林晚看了一眼婆婆,又看了一眼陈旭。
陈旭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想去扶婆婆,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林晚站起来,走到婆婆身边。她低头看着靠在椅背上的婆婆,嘴角弯了弯,然后对着手机说:“妈,您装病也得挑地方。这儿是饭桌,地上没铺地毯,摔下去磕着牙我可不负责报销。”
婆婆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一瞬间,她从椅背上弹起来,坐得笔直,连捂胸口的手都放下来了。
弹幕爆炸了。
“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婆婆的演技我给满分!”
“刚才还‘我心脏’,现在坐得比我还直!”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博主嘴太毒了,我爱死了!”
“这段必须剪成鬼畜!”
婆婆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又想去捂胸口,但已经来不及了。陈旭的脸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他瞪着林晚,眼睛里的怒火像要烧穿她:“林晚,你够了没有?”
“够了。”林晚把打印纸收进包里,重新坐回椅子上,“我还没说完呢。白露那个孩子——”
“你闭嘴!”陈旭吼了出来。
糖糖被这声吼吓得一抖,磨牙棒差点掉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缩了缩脖子,然后继续啃。大概是习惯了。
林晚没有闭嘴。她看着陈旭,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确定那个孩子是你的吗?”
陈旭愣住了。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林晚没有回答。她转身对着手机,笑了笑:“姐妹们,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了。下集预告——私生子户口之谜。你们猜,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弹幕疯了。
“什么什么什么?!”
“孩子不是渣男的?”
“还有反转???”
“下集什么时候更新!我等不及了!”
“博主你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私生子户口?什么户口??”
“求求你今天把话说完!”
直播间人数达到了十五万。
林晚伸出手,按下结束键。
屏幕暗了。
饭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陈旭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孩子不是他的?白露说过是他的,白露还说DNA鉴定不会错的,白露还拿这个逼他跟林晚离婚——
“你、你给我说清楚!”婆婆的声音从主位传来,这次是真的在发抖,不是装的。
林晚抱起糖糖,从苏糖怀里接过来。糖糖已经困了,眼皮在打架,小手还攥着磨牙棒,但已经没力气往嘴里送了。
“妈,您先别急。”林晚的声音不紧不慢,“等您血压降下来,我再跟您慢慢说。哦对了,您刚才说您心脏不好,要不我先打120?”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秒,最后只挤出一个字:“你——!”
林晚没再理她。她抱着糖糖走出饭厅,苏糖背着双肩包,拎着单反跟在后面。两个人在玄关换了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林晚听到婆婆在饭厅里喊了一句:“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她没有站住。
秋天的晚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糖糖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手从磨牙棒上松开,磨牙棒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苏糖弯腰捡起磨牙棒,扔进楼道的垃圾桶里。
“你这嘴,比以前毒了十倍。”苏糖笑着说,“但我喜欢。”
林晚靠在电梯门口的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害怕,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解脱。像是戴了三年的枷锁,终于松开了一个扣。
“还没完。”她说,“更大的还在后面。”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的镜子照出她的样子——头发有点乱,衣服上有糖糖的口水印,眼睛亮得不像话。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了婆婆还在楼上喊,声音模糊不清,像隔着水的回声。
苏糖举起单反,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拍了一张照片。林晚看到了,没有躲,反而对着镜子笑了。
“这张留着。”苏糖说,“等你的纪录片上映了,当片尾彩蛋。”
电梯开始下行,红色的数字从六跳到五,跳到四。
林晚低头看着怀里的糖糖。糖糖睡得很沉,小嘴微张,呼吸平稳。她的小手从磨牙棒上松开后,改抓了林晚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宝宝,妈妈不会跑的。”林晚轻声说,“妈妈哪儿也不去了。”
数字跳到一。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前台保安大叔看到她们,笑着打了声招呼:“林女士,这么晚还出去?”
“回家了。”林晚说。
走出了大楼,晚风大了些,吹得她的头发在脸上乱飞。苏糖从包里掏出一条围巾递给她,她没接,说“不冷”。
停车场里,苏糖的车是一辆白色的两厢小车,后座上堆满了摄影器材。苏糖打开后门,把器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放相机包。
林晚没有上车。她站在车旁边,抬头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陈家饭厅的窗户。透过窗帘,她能看到有人影在来回走动——大概是婆婆还在发脾气,陈旭还在解释,保姆大概也被叫回来了。
前世,她从二十八楼跳下去的那天,也是这样亮的灯。楼下围满了人,楼上的人却不知道她在哪里。
“走了。”苏糖在车里按了一下喇叭。
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了,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霓虹灯、车灯、路灯,五颜六色的光在她脸上闪过。
苏糖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像背景音。
“你真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苏糖问。
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DNA还没做呢,但我猜,不是陈旭的。”
“你怎么猜的?”
“白露那种人,不会只吊一棵树。”林晚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她需要一个‘儿子’来绑住陈旭,但那个儿子是不是陈旭的,她自己可能都不确定。”
苏糖吹了声口哨:“狠。”
“不狠。”林晚说,“只是记性好。”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旁边车道停着一辆黑色SUV,驾驶座上的男人正在打电话,表情激动,一只手拍着方向盘。他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低着头刷手机,表情麻木。
林晚看了他们一眼,移开了视线。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糖糖在林晚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从衣领上滑下来,搭在林晚的手腕上。她的手指又短又软,温温的,像五颗小豆子。
林晚低下头,亲了亲那五颗小豆子。
“下一集会更精彩。”她轻声说。
苏糖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老歌的旋律填满了车厢。糖糖在歌声中睡得更沉了,呼吸声平稳而绵长。
车窗外的城市在后退,而她,正朝着一个全新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