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饭厅比林晚家的整个客厅都大。红木圆桌能坐十二个人,今天只坐了五个,显得空荡荡的。桌上摆了八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老母鸡汤,盘子摞盘子,香气四溢。
林晚最后一个到。她抱着糖糖进门的时候,婆婆王美兰正在厨房里指挥保姆摆盘。看到林晚,婆婆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一把剪刀,从上到下把林晚裁了一遍。
“来了?”婆婆的声音冷冷的,“手机带了吗?”
林晚知道她问的不是“手机带了吗”,而是“你带直播了吗”。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笑着回答:“带了。妈,您要看看吗?”
婆婆的脸拉得更长了,转身回了厨房。
林晚没理她。她把糖糖放在椅子上,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三脚架,架在餐桌斜对面,角度刚好能拍到整张桌子。然后打开直播,输入标题——“豪门婆婆的经典语录,现场直播”。
直播间瞬间涌进上千人。弹幕开始滚动。
“来了来了!”
“博主真的直播了!”
“这是婆婆家吗?好大好豪华!”
“求婆婆出镜!”
林晚对着镜头笑了笑:“姐妹们,欢迎来到豪门家宴。今天带你们看看,传说中的婆婆是怎么吃饭的。”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婆婆故意摔得很大声。
陈旭还没到。他发消息说要晚半小时,让她们先吃。林晚知道他不是忙,是故意迟到,好让她一个人面对婆婆的火力。
果然,婆婆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重重地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林晚架在桌角的手机,脸色铁青:“拍什么拍?家丑不可外扬不懂吗?”
林晚没接话,只是笑着指了指手机屏幕:“妈,现在有一万两千人在看。您跟他们打个招呼?”
婆婆的脸从铁青变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一屁股坐到主位上。
糖糖坐在林晚旁边,被安置在婴儿餐椅里,面前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是林晚提前准备好的碎菜肉末粥。糖糖拿着塑料勺子,正在专心致志地把粥往脸上涂,而不是往嘴里送。
林晚低头看着糖糖,轻声说:“宝宝,好好吃饭。”
糖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精准地把一勺子粥甩到了桌布上。桌布是白色的真丝,粥渍在上面印出一朵黄色的花。
婆婆看到那朵黄色的花,嘴角抽了抽,但忍住了没说话。
林晚闭上眼,半秒钟之内启动了预演。
她脑子里自动播放婆婆接下来可能出的三招。
第一招:催生二胎。
画面里,婆婆一边夹菜一边叹气:“晚晚啊,糖糖也一岁了,你们得抓紧了。陈旭是独苗,陈家不能断了香火。”
第二招:嫌弃糖糖是女孩。
“丫头片子养得再好也是别人家的。还是得生儿子,儿子才是自己的根。”
第三招:让她把工资卡上交。
“你在家带孩子也不花钱,工资卡放旭儿那儿,他帮你理财,省得你乱花。”
每一条都是前世她听过无数遍的原话。
林晚睁开眼,手指在桌下掐了掐自己的虎口。不疼,但能让她保持清醒。
客厅的门响了。
陈旭推门进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架在桌角的手机,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爸呢?”陈旭问。
“你爸出差了。”婆婆接过他手里的水果,语气立刻软了八度,“旭儿累了吧?快坐下,妈炖了你最爱喝的鸡汤。”
陈旭坐到林晚对面,没有看她,更没有看糖糖。他拿出手机开始刷,好像这顿饭跟他没什么关系。
林晚也不在意。她对着直播间的观众说:“姐妹们,男主角到场了。妈宝男,稀有品种,今天带你们现场观察。”
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妈宝男!”
“博主嘴好毒我爱了!”
“他都不看女儿吗?”
“果然,渣男眼里只有自己。”
陈旭没看到弹幕,但他的耳朵没聋。他抬起头,瞪了林晚一眼:“你嘴里能不能有点把门的?”
“我说错了吗?”林晚歪着头看他,“你进门先叫妈,再问爸,然后坐下刷手机。你女儿坐在你对面的,你看见了吗?”
陈旭的目光终于移到了糖糖身上。糖糖正在用粥糊自己的头发,看起来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小猪。他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小孩子不都那样。”他说。
弹幕又炸了:“这是亲爹?”“心疼糖糖”“博主快跑,这一家子都有病”。
婆婆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看到陈旭坐下刷手机,心疼地说:“旭儿,你先喝汤,别玩手机了。”
她舀了一碗汤放到陈旭面前,然后又给林晚舀了一碗。放碗的时候,她的动作很重,汤溅出来,洒在桌上。
林晚说了声“谢谢妈”,婆婆哼了一声,坐回主位。
所有人都落座了。婆婆坐在正中间,左手边是陈旭,右手边是林晚。糖糖在林晚旁边,被挡在桌角后面,只有举起手来才能被人看到。
婆婆夹了一筷子红烧鱼放到林晚碗里,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为你好”的假慈悲:“晚晚啊,你多吃点鱼,补身体。我有个朋友的儿子,他媳妇跟你同岁,人家三年抱俩,全是儿子。”
来了。第一招。
林晚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讨好式的笑,是那种“我等着你呢”的笑。
“妈,您想抱孙子是吧?”
婆婆没料到她接得这么快,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那当然,陈家三代单传——”
“那您先说说,您当年生完旭哥,奶奶怎么对您的?”林晚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寸步不让。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旭放下手机,皱起眉头看了林晚一眼。林晚假装没看到,继续笑眯眯地看着婆婆。
“那、那都是老黄历了……”婆婆的眼神开始飘忽,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黄历也是黄历啊。”林晚歪着头,语气像在跟闺蜜聊天,“我听说,奶奶当年逼您生二胎,您不想生,奶奶就在家门口骂了您三天三夜。还让您把工资卡交给她,说‘媳妇挣的钱都是婆家的’。是不是真的?”
婆婆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通红。她的筷子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干脆搁在桌上不动了。
“谁、谁跟你说的?”婆婆的声音在发抖。
“您自己说的啊。”林晚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去年过年您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的。您说‘晚晚啊,我这辈子受的苦,不能让你再受一遍’。您不记得了?”
婆婆当然不记得,因为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但林晚的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到连陈旭都看了婆婆一眼,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弹幕疯了。
“求婆婆表情包!”
“截图了截图了!”
“博主这招绝了,用魔法打败魔法!”
“婆婆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经典语录+1:老黄历也是黄历。”
直播间的人数从一万两千飙升到了三万。
林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吃着,好像在等婆婆缓过劲来。
婆婆缓过劲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转移话题。她看了看糖糖,又看了看林晚,用一种“我都是为你好”的语气说:“糖糖也大了,你该考虑要个二胎了。我认识一个中医,专门调理身体的,你明天去看看——”
“妈。”林晚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我生糖糖的时候伤了身体,医生说再怀有风险。您是想让您的孙女没妈吗?”
婆婆愣住了。
陈旭也愣住了。
直播间里,弹幕暂停了一秒,然后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卧槽!”
“博主太刚了!”
“婆婆这是要逼死人啊?”
“心疼博主,生女儿伤身体还被逼生二胎。”
“医学常识呢?婆婆是文盲吗?”
婆婆回过神来,脸色更难看了。她没想到林晚会当着直播的面说出这些私事。家里的丑事,怎么能让外人知道?她端起鸡汤喝了一口,假装没听到,但手在抖,汤洒在了桌布上。
陈旭猛地拍桌站了起来。
“林晚你够了!”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饭厅都在嗡嗡响。桌角的手机都震了一下,三脚架晃了晃,差点倒。
糖糖被吓得一哆嗦。她手里还攥着粥碗里的勺子,被那声巨响吓得勺子都掉了。嘴一瘪,眼眶一红,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尖锐而响亮,穿透了整个饭厅,穿透了直播间的音响,传进了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
林晚立刻站起来,绕过椅子,一把抱起糖糖。糖糖趴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没事没事,妈妈在。”林晚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女人,“宝宝不怕,妈妈在。”
糖糖哭了几声,听到妈妈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但还是抽噎着,一抽一抽的,小身子在林晚怀里发抖。
林晚没有坐回去。她抱着糖糖,对着桌角的手机说:“姐妹们看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妈宝男暴怒现场。我女儿一岁,他只是拍个桌子,就能把她吓成这样。你们猜,他在家发脾气的次数,是一天一次还是一天三次?”
直播间人数飙到了五万。
陈旭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手机吼道:“你把直播关了!”
林晚没有理他。她低头哄糖糖,轻声说:“宝宝,你看,那个叔叔在喊什么?他是谁呀?妈妈不认识。”
陈旭气得浑身发抖,伸手要去拿手机。林晚侧身一挡,用身体护住了手机。
“你敢动我手机,我就报警。”她的声音很低,只有陈旭能听到,“说你家暴。你猜,有了之前那些转账记录,警察会信谁?”
陈旭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盯着林晚的眼睛,看了五秒钟。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冰。
他收回了手。
“你疯了。”他低声说,然后转身走进书房,摔上了门。
书房的门发出巨大的响声,整面墙都在震动。糖糖又被吓了一跳,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缩了缩脖子,把小脸埋进林晚的颈窝里。
婆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抖——不是生气,是害怕。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儿媳妇变了。不再是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柿子,而是变成了一个她看不懂、也惹不起的人。
直播间里,弹幕还在刷。
“博主好样的!”
“妈宝男现形记!”
“心疼糖糖,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躲了。”
“已截图,已录屏,已转发。”
“婆婆脸都白了,哈哈哈哈!”
“五万人了!破纪录了!”
林晚抱着糖糖,站在饭厅中央,对着手机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个母亲在保护自己的孩子时,才会有的那种安静的力量。
“姐妹们,广告之后马上回来。”她顿了顿,“哦不对,没有广告。吃饭继续。”
她坐回椅子上,把糖糖放在腿上,拿起勺子继续喂粥。糖糖被刚才那一吓,胃口没了,把脸扭到一边,不肯吃。林晚也不勉强,给她塞了一个磨牙棒,让她自己啃。
婆婆终于站起来,端着碗走进了厨房。她的背影看起来比刚才矮了一截,肩膀塌着,脚步也慢了。
林晚没有看她。她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嘴角微微翘起。
六万人。
她想起前世跳楼那天,楼下围观的人群,大概也就这么多。现在,这些人不是在围观她的死亡,而是在围观她的重生。
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厨房里传来婆婆洗碗的声音,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抽泣。
林晚低头亲了亲糖糖的额头,轻声说:“宝宝,妈妈带你看了一场好戏。”
糖糖举起磨牙棒,敲在林晚的鼻子上,咯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