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世界,终于归于一片虚无的死寂。然而,这并非终结。
在海叔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具刚刚因耗尽心神而软倒的身躯,正在以一种超乎常理的方式发生着变化。
姜离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模糊、闪烁,仿佛成了一道由稀薄光影构成的虚像。
衣袂、发丝,乃至苍白的面容,都逐渐透明,透出背后冰冷的数据空间。
她的存在感,正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迅速从这个维度上消逝。
“阿离!”海叔嘶吼着,本能地伸出双手,想要将她牢牢抱住,阻止这场诡异的“蒸发”。
然而,他的手掌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的肩膀。
没有实体,没有温度,甚至连一丝幻影般的触感都没有。
他捞了个空,踉跄着向前扑去,险些摔倒。
那感觉,就像试图拥抱一缕即将熄灭的青烟,绝望而无力。
海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恐惧。
他征战沙场,直面过千军万马,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心胆俱裂的景象。
这比任何刀剑都更加残忍,它是在从根源上,抹去一个人的存在。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回过头,双目赤红地瞪向那个自称“组织叛逃者”的王小六,声音里充满了狂怒与质问,“你不是说能保她周全吗!”
王小六早已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他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呢喃:“消耗……这是‘存在权重’被彻底耗尽的反噬……她把她自己……当成了燃料……烧光了……”
就在这片绝望蔓延的死寂中,一直沉默的蓝眼儿忽然有了动作。
这个神秘的少女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她只是用那双不含杂质的蓝色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消散的姜离,然后缓缓地、虔诚地跪坐下来。
她合拢双手,置于胸前,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一道古老、悠远、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歌谣,从她微启的唇间流淌而出。
那歌声没有激昂的曲调,也没有悲伤的旋律,它像山谷中的风,像深海下的暗流,像星辰运转时发出的微弱共鸣。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抚慰力量,仿佛在呼唤着一个迷失的灵魂。
随着歌声的响起,一圈圈柔和的、如同月华般的蓝色光晕,从蓝眼儿的身上弥漫开来。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妙的、稳定万物的属性。
它扩散开去,轻柔地笼罩住姜离那即将彻底透明的身体。
奇迹发生了。
在那蓝色光晕的浸润下,姜离身体消散的速度骤然停止。
那些几近透明的轮廓,像是被注入了某种黏合剂,开始重新变得凝实。
光影不再闪烁,颜色也一点点地回归。
尽管她依旧闭着双眼,毫无声息,但那具身体,至少被强行“锚定”在了这个空间里,没有彻底消失。
海叔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这才意识到,这个一直被他当作需要保护的小女孩的蓝眼儿,身上竟然也隐藏着如此深不可测的秘密。
与此同时,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盘古”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诡异平衡。
它似乎完全不受外界情感氛围的影响,只是在忠实地执行着自己的程序。
“逻辑污染源已被肃清。捕获到残余核心代码片段,完整度百分之零点零七。开始进行逆向解析……”
核心晶体表面的光芒由刚才的璀璨金色迅速收敛,转而变成了一片深邃的、高速运算的蓝紫色。
无数符号在其中飞速闪现、重组、比对,像是在破解一段来自异世界的加密信息。
王小六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挣扎着爬起来,死死地盯着晶体,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唯一能揪出那个隐藏在幕后、险些将他们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鬼魅的机会。
“……解析完成。篡改者身份已部分识别。”
机械音毫无感情地播报着结果。
“权限来源:世界模型‘大雍王朝’内部。”
“身份定位:核心人物之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晶体表面那片翻涌的蓝紫色数据流猛地定格,化作了几个清晰、醒目、由方块字构成的身份标识。
当看清那上面的文字时,王小六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看到姜离消散时还要惨白。
他的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收缩,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怪响,眼神里充满了比恐惧更深一层的、信仰崩塌般的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带着撕裂般的颤抖,“绝对不可能……怎么会是他?为什么会是他?”
他的反应让海叔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将警惕的目光投向那块晶体。
然而,上面显示的只是官职与姓氏,对于不熟悉朝堂核心圈的他来说,信息依旧模糊。
也就在这时,被蓝色光晕包裹着的姜离,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蓝眼儿的歌声适时地停止了,她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显然刚才的吟唱对她消耗巨大。
姜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锐利如刀,而是带着一种燃尽之后的空洞与疲惫。
那是一种连灵魂都感到困倦的虚弱。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但她的意识,却在恢复清醒的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王小六那句饱含惊骇的话语。
她的视线艰难地转动,落在了王小六那张扭曲的脸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终于挤出几个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字。
“是……谁?”
这个问题,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王小六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他猛地回过神,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着姜离,嘴唇颤抖着,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出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代表着一种他们曾经信赖过的“正义”与“良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了悬浮在半空中的核心晶体。
姜离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竭力聚焦自己涣散的目光。
晶体之上,那个由数据解析出的名字与身份标记,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吏部尚书,沈知言】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姜离的脑海深处炸开。
沈知言。
那个在朝堂之上永远一副温润儒雅、刚正不阿模样的沈大人。
那个多次在危难之际,看似无意地为萧景珩说过话、化解过危机的“正派”权臣。
那个因为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被京中清流视为精神领袖的国之栋梁。
那个在原著剧情里,最终因为反对暴政、直言进谏,被成为最终反派的皇帝赐死的悲情忠臣。
竟然是他?篡改者!
一瞬间,无数过去被忽略的、无法解释的违和之处,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姜离的脑海。
为什么当初扳倒户部侍郎时,最关键的证据会“恰好”被一个御史在沈知言的书房里发现?
为什么萧景珩几次遭遇构陷,最终都能被沈知言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看似巧妙地化解,却又总留下一些不清不楚的尾巴?
为什么每一次他们与反派的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沈知言都会“适时”地出现,以一个长辈和中立者的姿态进行调停,让局面不至于彻底失控?
她一直以为,那是剧情的惯性,是这位忠臣良知的体现。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化解,而是操控!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看似随手落下几颗闲子,实则精准地控制着棋盘上黑白双方的每一次厮杀,确保整个棋局的走向,永远在他想要的范围之内。
他帮助他们,只是为了让他们去咬死他真正的敌人。
他保住萧景珩,也只是因为这枚棋子还有利用的价值!
而当棋子试图跳出棋盘时,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抹去!
一股比坠入冰窟还要刺骨的寒意,从姜离的心底最深处升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这个发现,比之前面对任何敌人都要让她感到恐惧。
一个伪装成队友的敌人,一个始终以光明面目示人的篡改者,他一直就在他们身边,用最温和的眼神,看着他们在自己编织的网中挣扎、起舞。
极致的虚弱之上,是极致的清醒。
姜离的身体依旧动弹不得,但她那双刚刚还显得空洞的眸子,却骤然迸发出一丝骇人的、冷冽的光。
她没有沉浸在震惊与后怕之中,大脑已经本能地开始了下一步的思考与反击。
她死死地盯着那枚晶体核心,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再次发出了沙哑而急促的指令。
“盘古,调取沈知言过往所有暗中篡改剧情的底层日志,追溯他最初获得位面修改权限的源头。”
盘古的晶体微光再度流转:“指令接收,正在调取残留碎片数据,权限溯源需要对接现世大雍时空。”
一旁王小六脸色阴晴不定,低声苦笑:“难怪上层指令屡屡扑朔迷离,原来从一开始,掌控局部修改权的就是这位世人称颂的贤臣。我们所有的行动,从头到尾都落在他的算计里。”
海叔攥紧腰间短刃,眼底杀意沉沉:“现世那边,景珩殿下还身在朝堂,等于依旧身在虎口。”
姜离靠在无形的蓝色光晕里,指尖微微蜷缩,眼底寒意凝作寒霜。
“既然他想按着自己的剧本摆布所有人,那我们便破开剧本,去大雍,当面拆穿他一身伪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