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斜劈在旧书摊的破布上,我收起铜铃铛,转身就走。掌柜那句“秘境?听说北山后岭有处裂谷,进去的人没几个活着出来”还在耳朵里晃荡。我没回头问真假,也没多给一文钱买消息——现在不是求人的时候。
我要自己闯进去。
回破屋的路上,天已经黑透。铁牛躺在草堆上,脸色比昨夜好些,呼吸稳了,但腿上的伤还没结痂。我蹲下身拍他肩膀:“能走吗?有个地方,得去一趟。”
他睁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嗯”,就要坐起来。动作太急,牵动伤口,眉头拧了一下,硬是没叫出声。
“不急。”我把水囊递过去,“明早出发。”
他灌了一大口,抹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第二天太阳刚冒头,我们出了南城门。绕过北山正面,往背阴的后岭摸。林子比昨天更深,树冠遮天,脚下全是腐叶和碎石。铁牛拄着根粗木棍,走得慢,但一步没落下。我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他冲我点头,意思是“还能撑”。
两个时辰后,前头豁开一道口子。两座断崖夹着条深谷,岩壁上挂着青苔和藤蔓,底下雾气翻腾,看不清有多深。谷口立着半截残碑,字迹磨平了,只剩个歪斜的“禁”字轮廓。风从谷里往上吹,带着股铁锈味儿。
我停下脚步,手按在腰间红绳上。这玩意儿昨晚重新编过,打了死结,不怕再中途散开。
“就是这儿?”铁牛喘着问。
“应该是。”我盯着谷底,“进去了,可能出不来。”
“那你进不进?”
“进。”
“那我也进。”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顿,“废话说完没有?”
我咧了咧嘴,没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摸地面。碎石排列不对劲——左边稀右边密,像是有人刻意扫过。我捡起块小石头,用红绳绑住,朝谷中抛出去。绳子绷直,石头落处没陷下去。我又换了个方向扔,第二次,绳子突然松了,石头消失在雾里。
“那边不行。”我指了指第一个落点,“走这边。”
踩上第一脚时,脚底传来轻微震动。我立刻僵住,等了几息,没事。继续往前,每一步都先探后踩。铁牛跟在后面,压着步子,尽量不发出响动。走到一半,左侧岩壁忽然滑下一块巨石,砸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轰地炸开一片尘土。
“妈的!”铁牛低吼。
“别停。”我拽他一把,“越慢越危险。”
终于踏到对岸,两人背靠岩壁喘气。铁牛的额头上全是汗,右腿微微发抖。我从怀里掏出干饼分他一半:“歇一刻,接着走。”
他啃了一口,含糊道:“你咋知道哪块地能踩?”
“市井里混久了,看人走路姿势就知道谁兜里有钱。”我咬下唇,耳尖有点热,“有些人走道轻飘,怕踩脏地;有些贼眉鼠眼的,专挑暗处落脚。这地方也一样——真陷阱不会摆在明面,反倒那些看着结实的地,最容易塌。”
他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还懂这个?”
“不懂就会死。”我说,“所以得懂。”
再往里,林子密得伸手不见五指。瘴气开始弥漫,灰绿色,贴着地爬。我掏出一块破布浸了水,蒙在脸上。铁牛学样,也捂上。我们弯着腰,专挑高处走。地面坑洼越来越多,有的盖着枯枝败叶,底下空的。一脚踩错,整条腿都能陷进去。
突然,铁牛一把拉住我。
“怎么?”
他指前方。三步远,地面塌了个洞,黑黢黢的,底下插满削尖的石桩。
“谢了。”我低声道。
正要绕行,脚边泥土猛地拱起!一条赤鳞巨蟒破土而出,碗口粗,头颅扬起时几乎齐我肩高。蛇信子吞吐,毒牙泛着乌光,尾巴一甩就朝我横扫过来。
我本能想往后跳——可身后是铁牛。
咬牙低头,扑向侧面。蛇尾擦着背脊掠过,衣裳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
“王帅!”铁牛怒吼,抡起木棍就砸。那棍子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啪地抽在蛇身上,震得鳞片飞溅。巨蟒吃痛,调头咬他。他一闪,腿伤拖累动作,差点被缠住。
我翻身爬起,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闪过静庐外那四双讥笑的眼睛——“你也配谈修行?”
配不配,现在没空想。
我闭眼,神魂一动,胸口牵扯感骤然增强。下一瞬,整个人凭空消失。
巨蟒的视野里,我就像被黑布盖住的蜡烛,一下灭了。它愣了半秒,疯狂甩头搜寻。而我在小空间里只停了眨眼工夫,立刻从另一侧岩壁后闪出。
“这儿!”我大喊,扔出块石头砸它七寸。
它转头扑来,我又缩进空间。这次从更高处现身,落在一块凸岩上。
“它怕你消失!”铁牛吼,“再来一次!”
我点头。第三次诱敌,故意慢半拍露身形。巨蟒张嘴咬空,我闪入空间,瞬间出现在它头顶上方。同时大喊:“砸它脑袋!”
铁牛会意,双手举棍,用尽全身力气往下砸。轰!棍尖正中蛇首,打得它整个身子抽搐。我趁机跃下,抽出腰间短刀,一刀插进它脖颈软肉。它狂扭,我死死攥住刀柄不放。铁牛冲上来补了一棍,砸在脊椎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巨蟒瘫软下去,抽搐几下,不动了。
我靠着石壁滑坐在地,手抖得拿不住刀。铁牛一屁股坐下,喘得像破风箱。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只知道活下来了。
过了好一阵,我才抬头打量四周。岩壁上有些刻痕,被藤蔓遮了大半。我拨开叶子,手指抚过一道凹槽——是个漩涡状的符号。
心猛地一跳。
这图案……我在哪儿见过?
掏出怀里的残卷,借着微光对照。右下角那个被刮出来的“玄阴诀”三字旁边,压痕的形状,一模一样。
“找到了。”我声音有点哑,“这路,没走错。”
铁牛凑过来看,看不懂,但听懂了意思:“顺着这玩意儿,能得好处?”
“至少说明,有人来过,还留下了记号。”我用炭笔拓下纹路,小心折好塞进怀里,“往里走,还有更多。”
站起来时,左臂的擦伤渗出血,混着汗往下淌。我没管。铁牛拄棍起身,站在我侧后半步,锤子拎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黑暗。
又走了半个时辰,林子到了头。前面是一片废墟,倒塌的石柱横七竖八,中间有座半塌的殿宇,屋顶没了,墙裂成碎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能量余波,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斗过法。
“小心点。”我放慢脚步。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突然塌陷。我往前扑,铁牛一把捞住我后领,硬生生拽回来。坑底黑乎乎的,底下传来低沉嘶吼,听着不像活物,倒像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闷雷。
头顶岩壁也开始剥落,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
“不能停。”我抹了把脸,“找路。”
绕着废墟边缘走,忽然在一根断裂的石柱底部,看到一串清晰的刻痕——还是那个漩涡符号,这次更完整,线条连贯,像是指引方向的路标。
我蹲下身,炭笔快速描摹。拓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深处。黑暗里似乎有微弱的光,在更远的地方闪烁。
“这边。”我站起身,把纸片攥紧,“还有路。”
铁牛没问要不要继续。他只是把锤子换到右手,左手扶着断墙,一步步跟上来。我走在前头,脚步没停。背后碎石仍在坠落,坑里的吼声越来越响。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娘留下的铜铃铛贴着胸口,凉的。但我心里烧着一团火。
静庐不要我,那就自己闯。
没人教我练功,那就自己找。
他们说我配不上修行?
我现在就走给他们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