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就出了城。
脚底踩着碎石路，一路往北。昨夜在破屋里守着铁牛，一宿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北山有隐修”“几十年不出洞”“雷火劈山”。茶楼里那些闲汉吹牛的话，别人当笑话听，我却记到了天亮。
我不信什么雷火，但我信有人能在山里活下来。能活，就能练；能练，就有可能变强。
南城外郭的集市还没开张，摊子都收着，只有几个早起的挑夫蹲在路边啃冷饼。我从他们身边走过，腰间的铜铃铛轻轻晃了一下，我没让它响。这东西跟着我六年了，娘死前挂在我脖子上的，现在只剩个声响还能听一听。可我现在不想听，怕它分散心神。
进了荒林，野径越来越窄，两旁灌木疯长，枝条抽在脸上，火辣辣的。我低头往前走，脚下是湿泥和落叶，偶尔能看到半个脚印，不是我的。我停下来看了看，鞋底纹路深，步幅大，像是常走山路的人留的。我顺着这串脚印走了一段，又断了。
再往前，岩壁开始出现裂痕。一块青石上有个掌印，凹下去三寸，边缘还带着烧灼的痕迹。我伸手摸了摸，石头凉，但那圈焦黑发脆，像是被高温反复炙烤过。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我盯着那掌印看了半晌，忽然想起铁匠铺那个赤膊汉子砸铁胚的样子——一下不够，十下；十下不行，就百下。他打的是刀，人家练的是功。
我绕过岩石，沿着山势往上爬。树干上有几处断裂口，切面整齐，不像风刮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断的。我蹲下身，拨开草丛，发现地下埋着一根细铁丝，一头连着树根，一头通向坡上。我眯了眯眼，顺着铁丝悄悄摸上去，果然在坡顶看见一个机关坑，里面堆着滚石，用木架撑着，只要踩中下面那根线，整堆石头就会砸下来。
我冷笑一声，把铁丝剪断，踢开木架，让那堆石头自己滚了下去。轰隆声震得林子抖了三抖。
这不是野兽出没的地方该有的布置。是人设的。
我继续往上走，心里已经明白：有人不希望我上来。
走到半山腰，一条溪流横在面前，原本有座石桥，现在塌了一半，对岸断口处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水底下还泛着油光。我蹲在岸边，捡了根枯枝探了探，水不深，但底下全是滑苔，一脚踩空就得摔进急流。
我解下腰间红绳，这是在市集花三文钱买的，本是用来扎头发的，现在我把它绑在旁边一棵老松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慢慢往河里挪。水流比看着急，刚走几步，脚底一滑，整个人差点栽进去。我咬牙撑住，手扒着石头往前蹭。快到对岸时，红绳突然崩断——劣质货，经不住力。
我扑在最后一块石头上，膝盖磕得生疼，总算没掉下去。爬起来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一看，七八只赤眼山狼从林子里钻出来，毛色灰褐，眼睛通红，显然是被人放出笼子的。它们没立刻扑，而是散开包围圈，慢慢逼近。
我知道不能硬拼。铁牛不在，没人替我挡刀。
我盯着最左边那只，突然抓起块石头砸向右边树丛。石头撞树，哗啦一响，右边两只狼受惊转头，左边那只也偏了视线。我猛地冲出去，直扑缺口。一只狼跃起扑我后背，我侧身一滚，让它撞在另一只身上。它们扭打起来，我趁机蹿进密林，一口气跑了半里地才敢停下喘气。
喘着喘着，我闻到一股怪味。空气里飘着淡紫色的雾，闻着像腐叶混着药草，可仔细一辨，又有股甜腥气。这不是天然毒瘴。真正的毒雾不会这么均匀地贴地蔓延，也不会在风口处凝而不散。
我绕着走，专挑逆风的陡坡，避开低洼地带。越往上，雾越稀，等我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孤峰立在云雾之间，峰顶有个石洞，洞口垂着藤蔓，隐约能看到里面燃着微弱的火光。
我心跳快了几分。就是那儿了。
加快脚步往下走，百步之遥，我已经能看清洞口刻着两个字：“静庐”。
可就在这时，四道黑影从岩后闪出，堵住去路。三人持短棍，一人握刀，全都蒙着脸，只露眼睛。他们站位讲究，前后错开，显然是练过的。
“站住。”拿刀的那个开口，声音压着，“师父闭关，不见外客。”
我稳住呼吸，抱拳行礼：“我不是来打扰的。只想请教基础修行之法，哪怕一句指点，我也感激不尽。”
“呵。”那人冷笑，“你也配谈修行？看看你自己，衣衫破旧，两手空空，连把像样的兵刃都没有。这种话，也敢说出口？”
我没动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脏，指缝里还有泥，可这双手能搬砖、能扫雪、能在铁匠铺看一天打铁而不眨眼。我说：“我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我愿意学，肯吃苦。只要您放我进去，让我听一堂课，看一眼怎么练功，我都认这个恩。”
“恩？”另一个持棍的嗤笑，“庶子也配谈恩？滚下去吧，别脏了静庐的门槛。”
我抬眼看向石洞，火光还在跳。那么近，一百步而已，我甚至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像是打坐之人。
我想冲。
可我知道不行。这四个人动作利落，眼神沉稳，绝非街头混混。刚才要是真动手，我可能连五招都撑不过。
我咬了咬下唇，耳尖有点热。不是怕，是憋的。一股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我想骂，想砸，想把这些人全掀下山去。可我没动。
我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背后传来笑声，夹杂着“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的嘲讽。我没回头，只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娘留下的铜铃铛。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轻轻颤了一下。
下了山腰，我在一片松林边停下来，靠在石头上坐下。肩头擦伤的地方火辣辣的，衣服被树枝刮开了口子。我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温的，咽下去也不解渴。
我想起铁牛趴在地上，背上那道焦痕一点点扩大。他什么都不懂，却肯为我挡刀。而我呢？连一个高人的门都进不去。
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想这些？
是不是就像他们说的，一个无根无基的庶子，一辈子就该扫地、挑水、在市井里混口饭吃？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发誓要变强，要护住想护的人。可今天，我连见一面的机会都被拦在百步之外。
我捏紧了铜铃铛，指甲掐进掌心。疼让我清醒。
然后我抬起头，望向山顶那片云雾。静庐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我低声说：“今天见不到，明天再来。”
声音不大，我自己听得见就行。
“十次不行，就一百次。你挡得住我一时，挡不住我一辈子。”
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把发带重新扎紧。红绳有点松了，我用力扯了扯，确保它不会再中途散开。
回去的路比来时清楚多了。我知道哪里有陷阱，哪里有毒雾，哪里可以走捷径。我不急，一步步走，脑子却在转。
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断桥让我学会结索，山狼逼我懂了借势，毒雾教我会辨气味。那些拦我的人，或许以为是在杀我志气，其实他们在帮我——让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也让我更清楚，我到底想不想走。
我走出林子时，太阳已经偏西。远处南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炊烟升起，市井的声音隐隐传来。
我没有直接回破屋。我在街角停了一下，走进一家卖旧书的小摊，在一堆破册子里翻了翻。掌柜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来买废纸？”
我点点头：“听说最近有人在找‘秘境’的事，你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