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营地里火把还没全灭，灰烬混着露水在地上糊成一片黑泥。我蹲在议事堂门口啃干饼，手里那枚铜钱转得飞快。昨夜抓奸细的事儿像块热炭似的在各派之间滚来滚去，谁也没睡踏实。
风无痕站在我身后，肩上的伤药味浓得呛鼻，他倒是一脸没事人样，正跟赤刀门一个长老说话：“人证物证都在，信函火漆、轻功路数、咒法残页，三样对得上，你们还信不过？”
那长老胡子一抖：“话是这么说……可两国联手，这罪名太大。万一朝廷反咬我们造谣生事，岂不是给各派招祸？”
“哟。”我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抬头笑眯眯接话，“您是怕背锅啊？那不如现在就写份认罪书，说我云鹿污蔑南离北风，我立马当众烧了证据，保您一家平安。”
周围几人愣住，随即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我拍拍手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那封南离王府的信，展开举高：“各位睁大眼看清楚——这火漆印，是南离内务司专用的双鹤衔芝纹，市面上仿都仿不来。再看这笔迹，‘待其自溃’四个字的收锋，和三个月前他们发给漕帮的公文一模一样。不信？我现在就能找出来比对。”
没人吭声了。
我又掏出那半张“影蚀咒”残页，指着角落一行小字：“还有这个，‘子时施咒，忌见铜器’——知道为啥王三中招那天，他枕头底下那面铜镜被换成了木梳吗？人家早算准了咱们会用辟邪物件，专挑破绽动手。”
风无痕接过话：“昨夜四名奸细所用的‘踏烟步’，是我玄霄剑派从不外传的追敌轻功，只教过边境守军。如今却出现在王朝派来的卧底身上。你们说，这是巧合？还是他们早就把手伸进了江湖？”
这话一落，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漕帮帮主猛地一拍大腿：“操！难怪我兄弟前两天说粮仓老鼠死得蹊跷，我还当是毒饵撒多了！合着是他们在试毒？”
“不止。”赤刀门弟子也红了眼，“我们有个师弟昨晚巡逻时差点摔倒，说是脚下发麻，像踩在棉花上——那是‘影蚀’前期症状！要不是昨夜提前戒严，今天倒下的就不止一个两个了！”
“所以啊。”我慢悠悠把铜钱往桌上一放，“不是我们要跟朝廷对着干，是他们先动的手。现在证据摆在眼前，你们是要继续装瞎，还是干脆点——咱们一起掀桌子？”
话音刚落，东侧营区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扭头一看，几个穿粗布衣裳的小门派弟子正围在一起争执，其中一个嚷道：“凭什么把缴获的药材全交给医修统一分配？我们自己也有伤员！你们别想独吞！”
“谁要独吞？”医修堂的人急了，“我是按伤情分级配药！你们那个只是擦伤，能跟断骨头的一样待遇？”
“呵，说得倒是好听！”另一人冷笑，“还不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我看你们就是想借机掌控资源！”
眼瞅着两边要吵起来，我叹了口气，拎起竹篓就往那边走。
风无痕跟上来低声问：“又要演？”
“不然呢？”我眨眨眼，“总不能让他们自己想通吧？我可是靠‘神机妙算’吃饭的。”
我走到人群中间，清了清嗓子：“诸位稍安勿躁。我知道大家担心分配不公，这样吧——我来卜一卦，看看这批药材该怎么分，才最合天意。”
有人撇嘴：“又来这套？”
我不理他，掏出五枚铜钱往地上一撒，闭眼掐指念叨：“东南起风，西北藏图，辰时三刻，宝物现形……哎？等等！”
我忽然睁眼，盯着铜钱排列的方向，手指顺着指向营地东北角一块废弃灶台：“刚才那一卦显示——灶台底下埋着一张敌军密探分布图！要是现在不去挖，错过时辰，线索就断了！”
众人面面相觑。
“我去看看！”漕帮一个小伙二话不说冲过去，抄起铁锹就开始刨。
不到半炷香工夫，他扒拉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三个隐藏据点，正是昨夜奸细可能藏身的位置！
“我的娘哎！”那人声音都变了，“真有东西？！”
我淡定收起铜钱：“我说了，这是天意。”
现场顿时炸了锅。
“云姑娘神了！”
“这都能算出来？”
“连敌人都藏哪儿都知道，咱们还有什么好吵的？”
刚才还闹着要自留药材的小门派弟子也不吱声了，讪讪地低头：“那个……我们也不是不信，就是……有点慌。”
“慌很正常。”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但越慌越不能乱。咱们现在就像一锅粥，米粒再多，火候不对也是夹生饭。要想煮熟，就得有人管火候，有人搅勺子，有人看着锅别糊底。”
我看了一圈：“所以我提议——成立‘联席议事堂’，每派推一个人进来，大事一起议，资源统一调。我不当头儿，也不掌兵权，就负责提供情报和……偶尔算个卦。”
人群静了几秒。
“那谁来带兵？”有人问。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转向风无痕。
他站在那儿，白衣沾尘，青锋剑斜背身后，没说话。
赤刀门长老咳嗽两声：“风少侠武艺高强，昨夜亲斩奸细头目，又是玄霄剑派首席，由他牵头最合适。”
“我同意！”漕帮帮主立刻接话。
“我们也支持！”
呼声一圈圈传开。
风无痕终于开口：“我可以负责战力编组和战术部署，但有一点——各派必须服从调度，不得因私废公。若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没问题！”
“听你的！”
“只要能打回去，我们都听安排！”
我站在边上，看着这群人从互相防备到争相表态，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总算松了点。
中午时分，议事堂正式挂牌。
十多个门派代表围坐一圈，你一句我一句讨论反击计划。有人说要先端掉敌方据点，有人说得先把伤员转移，还有人提议联络周边势力增援。
我坐在偏座，手里铜钱转得溜滑，耳朵听着每一句话，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风无痕站在沙盘前，用木棍划出三条进攻路线：“若要反击，需兵分三路：一路牵制正面，一路突袭后勤，一路直捣指挥中枢。关键在于协同——谁提前动，谁压后阵，都不能乱。”
“我们赤刀门愿为先锋！”
“医修堂负责后援救治！”
“暗器盟可以远程策应！”
一个个承诺落地，像钉子敲进木板，稳当当的。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温热的铜钱，嘴角翘了翘。
这场仗，终于不再是我在前面跑、他在后面捡漏的二人转了。
傍晚，校场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风无痕正在组织各派弟子演练阵型，剑光与刀影交错，呼喝声震得瞭望台栏杆嗡嗡响。我坐在议事堂门口，看着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来回穿梭，肩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僵，可腰杆挺得笔直。
一个小门派的少年跑过来，结结巴巴问我：“云……云姑娘，我们派只有七个人，能……能分到任务吗？”
“怎么不能？”我把铜钱递给他，“拿去，扔三次，正面多就是前锋，反面多就是后勤——哎，别紧张，反正最后都听风少侠安排。”
他捧着铜钱跑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天边火烧云一片一片地塌下去，营地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没有欢呼，没有庆功酒，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种浑浊的犹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光。
我知道，他们现在信的不是我那一卦，也不是风无痕那一剑。
他们信的是——**我们能赢**。
风无痕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声音低：“物资调配基本完成，战力编组草案已发各派。明天开始实操演练。”
“嗯。”我点点头，把铜钱收回袖中。
他顿了顿，又说：“很多人都问，接下来是不是要打了。”
我望着校场上列队的弟子们，轻声道：“打是肯定要打的。”
“但他们得明白。”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以后，再没人敢半夜偷偷摸摸下毒、烧粮、害人。”
风无痕也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朝议事堂走，脚步不急不缓。
身后，校场上的口号一声高过一声。
我听见他说：“全体都有——列阵！”
我迈进门槛，手指搭在门框上。
屋里烛火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