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小舟躺在河滩上,像块烧焦的木头。我没敢让人打开舱门,只派了两个胆大的弟子绕着船来回看,手里举着火把,照得船身忽明忽暗。风无痕站在我旁边,肩上的伤包扎过了,白布渗着淡红,他盯着那船,眉头一直没松开。
“不是来投降的。”他说。
“也不是来送死的。”我接了一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这种时候,谁也笑不出来。
天彻底黑了,雨早停了,但空气还是湿的,贴在衣服上甩不掉。营地里灯火渐起,白天的喧闹退了下去,换成了低低的说话声、刀剑归鞘的摩擦声、还有伤员偶尔的呻吟。胜利后的那种松劲儿,正一点点爬上来。
可我心里更紧。
白天那一仗打得漂亮,敌人溃败得干脆,反而不对劲。北风王朝和南离联手出兵,兵力占优,装备精良,就凭一次伏击就想打退他们?我不信。风无痕也不信。
我们俩都没回屋,就在瞭望台下支了张矮桌,摆了壶热茶,表面是歇息,其实是盯场子。我手里又摸出了那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在掌心排开,时不时翻一下。这动作我自己都没察觉,上辈子改PPT改到凌晨时也这样,手指闲不住。
风无痕看了我一眼:“你还真信这个?”
“我不信命,但我信习惯。”我说,“人一紧张就会重复动作,敌人也一样。他们现在肯定也在开会,商量下一步怎么搞事。”
他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碗吹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一个赤刀门的弟子匆匆跑过来,脸色发青:“云姑娘,漕帮那边……出事了。”
“说重点。”
“王三……就是早上守右翼那个,突然倒下了,口吐黑血,脸发紫,救不回来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啦一声。风无痕也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尸体在哪?”
“还在他帐篷里,没人敢动。”
“带路。”
我们跟着那弟子快步穿过营地。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见我们走得急,想问又不敢问,只默默让开。夜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点烧焦的味儿,混着草腥气,闻着就不干净。
王三的帐篷门口围了三四个人,都是漕帮的,低着头不说话。我掀开帘子进去,一股酸腐味扑面而来。尸体躺在草席上,脸确实发青,嘴唇乌黑,嘴角有干掉的黑血,脖子两侧能看到几道浅紫色的纹路,像是血管爆开又凝住了。
我蹲下身,没碰尸体,只凑近看了看眼睑和指甲。瞳孔散得差不多了,指甲发乌,指尖冰凉。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个时辰前他还好好的,在分干粮,吃了两口饼,突然捂住肚子喊疼,倒地就没再起来。”
“吃的是什么饼?”
“就是厨房统一分的,别人吃了也没事。”
我皱眉。这不像是集体中毒,倒像是冲着个人来的。手法隐蔽,发作快,不留痕迹——不是毒,至少不是普通毒。
我抬头看风无痕:“你不觉得这死法有点眼熟?”
他眼神一沉:“十年前,北境边关有几个斥候也是这样死的。当时查不出原因,后来才发现是中了‘影蚀咒’,一种邪术。”
“邪术?”我压低声音,“不是早就被禁了吗?”
“禁是禁了,可总会有人偷偷练。”他盯着尸体,“而且能用这种手段的人,不会是普通江湖散修。”
我懂他意思。普通人哪会这些歪门邪道?能接触到邪术的,背后一定有势力撑腰。
北风和南离,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站起身,走出帐篷,在门口对着围在外面的几个人说:“今晚的事谁也不准往外传。你们几个,轮流守着帐篷,别让人靠近,等天亮再说。”
没人吭声,但都点头。
我转身往回走,风无痕跟上。路过一处篝火堆时,我停下,从火堆边捡了根烧了一半的木棍,折成两截,扔进火里。
“你在干嘛?”他问。
“试试火旺不旺。”我说,“要是火都烧不旺,说明有人在压气场。邪术作祟的时候,火苗容易发蓝、发软,或者直接灭。”
他看着火堆。火焰跳了几下,颜色正常,温度也够。
“暂时没事。”我说,“但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白天打不过,晚上就换阴的。”
他点头:“接下来怎么办?”
“先查人。”我说,“我下午就注意到一个家伙,自称是散修,说是路过青坪坞,看我们打仗打得惨烈,自愿留下帮忙。伤口包扎的手法不像中原流派,问他师承,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你怀疑他是奸细?”
“我不怀疑,我是确定他有问题。”我冷笑,“哪有这么巧的事,咱们刚赢一场,他就‘恰好’路过,还‘恰好’愿意卖命?要真是侠义之士,早该在开战前就来了。”
风无痕眼神冷了下来:“我去把他控制起来。”
“别。”我拦住他,“现在抓他,打草惊蛇。他们既然敢派人进来,肯定不止一个。我们现在最怕的不是坏人混进来,而是好人开始互相猜忌。”
他顿了顿,明白我的意思。
一旦有人开始怀疑身边的人是不是奸细,各派之间的信任就会崩。今天怀疑这个,明天防着那个,后天连饭都不敢一起吃——这正是敌人想看到的。
“所以咱们得装傻。”我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该干啥干啥。但他们做什么,我们都得盯着。”
“你怎么盯?”
“我有我的办法。”我拍拍袖子,把铜钱重新收好,“你去安排人,加强夜间巡逻,尤其是粮仓、水源、马厩这些地方。另外,所有外来人员,无论说是来投奔还是来帮忙的,一律登记名字、来历、所习武功,统一安置在东侧营区,不准随意走动。”
他看了我一眼:“你还挺会管人。”
“我管的不是人,是漏洞。”我说,“他们想从里面攻破我们,就得让他们知道——这墙,不好爬。”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背影笔直,受伤的肩膀微微倾斜,但步伐一点没乱。
我回到自己的临时居所,一间小木屋,窗缝漏风,桌上点着油灯。我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白天画的营地布局图。我在上面标了几个红点:粮仓、水源、中军帐、医棚、瞭望台。
然后我又加了一个——东侧营区。
我知道他们不会立刻动手。邪术需要准备,奸细需要时间渗透。他们现在最想做的,是让我们自己乱起来。
所以我不能慌,也不能急。
我吹灭灯,靠在椅背上,手又摸出铜钱,在黑暗里轻轻抛了一下。
叮当。
落回掌心。
外面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整齐,规律。每隔一盏茶时间,就会经过一次。
我闭上眼,没睡,只是想事。
北风和南离,见硬的不行,就开始玩阴的。派奸细,用邪术,目的就是一个:瓦解我们。可他们忘了,我最擅长的,就是装傻充愣里藏刀子。
你们想演戏?
行啊。
我陪你们演到底。
半夜,外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像是被人硬捂住嘴的那种。我睁开眼,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变了,原本规律的巡逻节奏被打断,有人加快了步伐,往东边去了。
我笑了笑,重新闭上眼。
开始了。
第二天清晨,我刚推开屋门,就看见风无痕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块布条,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走过去。
他把布条递给我:“在东侧营区的帐篷角落里发现的,用火漆封着,写着‘北风密令’。”
我接过一看,布条是普通的粗麻布,字迹潦草,内容只有八个字:“子时行动,焚仓为号。”
我抬头看他:“东西是从哪个帐篷找到的?”
“最靠里的那顶,昨天新来的那个‘散修’住的。”
“他人呢?”
“不见了。昨晚巡夜说他出去解手,再没回来。”
我捏着布条,没说话。
他们开始自乱阵脚了。要么是内部出了问题,要么是计划暴露,提前跑了。
但这布条……太明显了。
火漆封着,还特意写上“北风密令”,生怕别人看不见?
不对劲。
我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其他帐篷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有。隔壁两顶帐篷的帘子被人掀开过,地上有拖拽的印子。”
我心头一紧:“叫人去看医棚,快!”
不到一炷香时间,消息传回来——医棚里少了三包金疮药,守夜的弟子被人点了穴,晕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布条,指节发白。
他们根本不是要烧粮仓。
他们是想让我们以为他们要烧粮仓,好把注意力全引过去。真正的目标,是药品。
没有药,受伤的人撑不了几天。尤其现在天气潮湿,伤口容易烂。只要断药三天,恐慌就会蔓延。
高啊。
这招声东击西,玩得比我想象中还脏。
风无痕站在我旁边,声音低:“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嗯。”我说,“而且不止一个地方。”
我抬头看向营地深处,那里炊烟袅袅,弟子们正在做饭,看起来平静如常。
可我知道,这平静底下,已经有毒藤在悄悄往上爬。
我握紧铜钱,轻声说:“该我们出手了。”
但不是现在。
再等等。
等他们,把戏演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