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完全爬上瞭望塔的檐角,我就听见前营方向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动。不是打雷,是马蹄砸在夯土上的声音,密得像是有人在锅里炒豆子。
我手里那碗桂圆蛋还剩小半口,蛋黄卡在喉咙口,噎得我直翻白眼。早知道就不逞强喝完了——这玩意儿比现代的速溶甜品难咽多了,又甜又腻,还带股柴火味。
外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传讯兵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喊:“敌袭!敌袭!正南面三里,黑鸦卫带着重甲骑兵冲过来了!”
我放下碗,顺手把空碗往桌上一扣,像盖了个章。然后抄起桌上的铜钱,往掌心一拍。叮当一声,清脆得很。
不是什么法器,就是普通制钱。但我抛它的时候,脑子就开始转。上辈子加班赶项目练出来的毛病,一紧张就喜欢手里有点动静,不然容易手抖。
风无痕前脚刚走,后脚敌军就杀到,这时间掐得也太准了。我可不信他们真能算准我们这边刚打完一场伏击就立刻松懈。更可能是,他们本来就没打算靠一次进攻拿下我们。
这是试探,也是消耗。
我抓起披风往肩上一甩,蹬上靴子就往外走。静室门口守着两个弟子,见我出来连忙行礼。我没停步,只说了句:“去把沙盘抬到瞭望塔去,快点。”
“可、可是云姑娘,那边太危险了!箭雨……”
“箭长眼睛还是你家养的?”我瞪他,“它要真认人,早该专挑说废话的射了。”
两人愣住,我已大步流星往前营走。路上全是奔走的人影,有扛盾的、背弓的、提刀的,还有几个厨子模样的拎着菜刀也往前线冲,估计是被刚才那一嗓子吓懵了,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该干嘛。
我路过一处营帐,看见赤刀门长老正在训人:“你个蠢货!让你守右翼,你往左跑什么?那边是漕帮的地盘!”
“我、我以为敌人从左边来……”
“敌人要是从左边来,现在你脑袋已经在旗杆顶上了!”
我没停下听他们吵完,心里只惦记着沙盘。等我爬上看台时,沙盘刚好被人七手八脚搬上来,歪得像个醉汉。
我顾不上摆正,直接蹲下去,手指在模型上划拉。南线支流、中军大帐、粮仓位置……脑子里飞快过着《江湖风云录》里那段“青坪坞血战”的剧情。书里写得浮夸,说什么“血流成河,尸堆如山”,但具体战术一笔带过,净吹风无痕多牛,一剑斩千军。
吹归吹,关键信息还是有的:王朝军一共发动三次总攻,第二次最狠,派了黑鸦卫和铁甲骑协同冲锋,目标直指中军指挥所。
而现在,正是第二次。
我抬头看战场,尘土已经扬起来老高,敌军阵型整齐,前锋是轻装黑鸦卫,后面跟着一排排重甲骑兵,马蹄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们的防线还在,但明显吃力。几处木栅栏已经开始晃,有弟子在上面补木板,动作慌乱。
“传令!”我冲身后喊,“让赤刀门收缩左翼,别硬顶!让他们放两波人进来再围杀!另外,通知风无痕——敌军主将不在前线,藏在后方红旌之下,让他别傻乎乎冲最前面去送人头!”
传讯兵应了一声就要走,我又叫住他:“等等,加一句——若他敢违抗军令孤身犯险,战后我亲自去玄霄剑派告状,就说他不懂配合,破坏战略部署。”
那弟子憋着笑跑了。
我自己也忍不住咧了下嘴。虽然现在情况紧急,但威胁风无痕去告状这事,确实让我心情好了那么一丢丢。
毕竟这家伙,表面冷得像块冰,其实最怕被人说“不懂规矩”。
不到半盏茶工夫,前方战况突变。
敌军果然如书中所写,先派黑鸦卫佯攻,等我们调兵支援时,重甲骑兵突然提速,直冲中军大帐。守将是个老道士,使一把拂尘,功夫不错,可惜腿脚不利索,被一枪挑中肩膀,当场摔下高台。
防线裂开一道口子。
烟雾弹也在这时候炸了,灰白色浓烟腾空而起,遮得天都暗了几分。号角声断断续续,各派之间联络中断,有人开始各自为战。
我看不清具体情形,只能靠风向和尘土判断动向。东南方向烟最浓,但马蹄震动偏弱,说明主力不在那儿。反倒是西南角,地面震感强烈,却没人报告异常——有问题。
我抓起沙盘边上一根细竹竿,指着东南三里处:“那里是幌子!敌军主将就在那儿!传令玄霄弓手,给我盯死红旌,旗动即射!重复,旗动即射!”
传讯兵这次跑得飞快。
我趴在瞭望台边缘,手心全是汗。铜钱又被我掏出来,一下下抛着。叮当、叮当,声音不大,但很稳。
远处忽然响起一片弓弦齐鸣。
数十支羽箭破空而出,直扑烟雾深处。其中几支精准命中一面飘动的红旗,旗杆应声折断。紧接着,一阵骚乱从敌阵后方传来,隐约能看到有人匆忙换旗,还有亲兵模样的人簇拥着某个身影往后撤。
成了!
我差点一拍大腿跳起来。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白色身影从我方阵营暴起,如流星划过战场。
风无痕出手了。
他没穿盔甲,就一身白衣,腰间青锋出鞘,脚下踏着滚木和断梁,几个起落便冲进敌阵。黑鸦卫想围他,被他一剑一个挑开,动作快得像道残影。
“流光十三刺”——书里吹爆的那一招,终于亲眼见到了。
第一刺破盾,第二刺穿喉,第三刺挑腕卸刀……一路突进,毫无停滞。等他冲到敌将面前时,对方还没来得及拔剑,就被一剑贯穿咽喉。
风无痕手腕一抖,敌将首级腾空而起,被他用剑尖轻轻一挑,稳稳挂在了剑刃上。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接着,我方阵营爆发出震天吼声。
“胜了!”
“风师兄威武!”
“云姑娘神算啊!”
敌军士气当场崩塌,阵型大乱。重甲骑兵失去指挥,互相冲撞,反倒踩伤了不少自己人。我们这边趁机全线反扑,赤刀门从侧翼杀出,漕帮引水淹路,玄霄弟子弓箭压制,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不到一炷香,敌军全面溃逃。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瞭望台上,后背全湿透了。不是出汗,是刚才太专注,连雨水打在身上都没察觉。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凉飕飕地贴着脖子往下流。
底下战事渐息,风无痕收剑回鞘,站在尸堆中间,白袍染血,肩头还在渗血。他抬头看了我这边一眼,我也正低头看他。
没有说话,就那么对视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开始巡视伤员,指挥清理战场。
我撑着台沿站起来,腿有点麻。刚想喊人把沙盘搬下去,忽然注意到河边漂来一艘小舟。
没人划,也没挂帆,就这么顺着水流悠悠荡荡往下漂。船身漆黑,看不出属于哪一派,甲板上空无一人。
我眯起眼,盯着那船看了一会儿,又摸出铜钱,在掌心捏紧。
不是诈降,就是探路。要么是死人,要么是活陷阱。
“去个人,把船捞上来。”我对旁边弟子说,“别碰舱门,先查四周有没有机关痕迹。”
那人领命而去。
我重新看向战场。火光未灭,浓烟还在升,但营地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有人在包扎,有人在运尸,还有人在欢呼庆功。
气氛不一样了。
不再是昨夜那种打了胜仗后的侥幸,而是真正有了底气。
我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但我也知道,北风王朝不会就这么认输。
他们接下来肯定不玩硬的了。
正想着,风无痕走了回来,站在我下方的台阶上。他肩上的伤重新包扎过,头发散了一缕下来,贴在额角,混着雨水和血迹。
“他们不会再来硬的了。”他说,声音低,但很清楚。
我点点头,手里铜钱转了个圈。
远处,那艘黑色小舟已被拖上岸,停在河边,像具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