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在沙盘上爬过一半，我就听见外头马蹄声炸响。一个传讯弟子滚下马背，手里攥着张被汗浸得发软的纸条，冲进议事厅时差点绊倒。
“云姑娘的预言！紧急军情！”他嗓子劈了叉，把纸条往桌上一拍，人直接瘫坐在地喘粗气。
我正蹲在沙盘边用小木棍拨弄右翼水渠模型，抬头瞥了一眼那纸条——字迹歪歪扭扭，还画了个箭头指着漕帮驻地，旁边一行小字：“今晚子时前务必加高三尺堤坝，否则水道必断。”
这字我熟，是我昨夜熬夜写完名录后顺手拿废纸草的，笔锋拐弯处有个习惯性顿挫，跟拉面快断那一刻的劲儿一模一样。
“她又算到了？”赤刀门长老凑过来，胡子抖了两下，“可咱们刚打退一波，朝廷哪这么快就……”
话没说完，风无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照做。”
我回头一看，他人站在门槛外，肩头伤口包扎得潦草，血渗到白布边缘成了暗红色。他没进来，只朝我点了下头，转身就走，靴底踩碎了地上一块焦木。
我知道意思——信她，也信我。
不到两个时辰，右翼渠口已加高加固，我还让漕帮的人偷偷埋了三条暗渠，万一真被炸了也能引流。赤刀门一部分人被调去芦苇荡埋伏，藏得连蚊子都嫌他们闷。
大伙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嘀咕。毕竟昨夜那一仗拼得惨，十七个兄弟没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是歇几天还是立刻再来一波。有人坐在营帐外磨刀，磨着磨着就停了，盯着刀刃发愣；还有个小门派弟子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嘴里念叨：“不该来的，早知道就不来了……”
我也累，但不敢睡。回到临时搭的静室，铺开地图继续推演。炭笔在纸上划来划去，脑子里全是敌军可能的行进路线。说起来好笑，我现在这“预言”本事，其实就是穿书前看《江湖风云录》养成的职业病——剧情走向、反派套路、战术翻盘，全记得比自家祖坟位置还清楚。
可不能让他们知道。
我正画到第三条支流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几个年轻弟子，端着热粥和药膏，说是风师兄让他们送来的。
“风师兄说您别熬太晚。”领头的小子低着头，“他还说……云姑娘写的每一条，我们都照办了。”
我嗯了一声，接过粥碗吹了口气。粥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叶，像极了现代公司楼下那家廉价快餐店的标配。
“回去告诉风师兄，第二波敌人会走南线支流，夜里渡河，目标是炸毁水渠切断水源。带头的是北风王朝的黑鸦卫，轻功好，惯用短刃割喉，喜欢贴着芦苇丛潜行。”
那小子瞪大眼：“您现在就算出来的？”
“不是现在。”我把碗放下，“是昨天晚上，我睡觉前就算好了。”
他愣住。
我补了一句：“所以你们今晚别尿急乱跑，容易被当靶子。”
他跑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天完全黑下来前，各派基本完成了布防调整。赤刀门的人在芦苇荡里埋了绊索，挂上铜铃；漕帮则把水闸做了双重机关，外面炸了里面还能控流；玄霄剑派几位弟子上了高坡，手持长弓，专盯河面动静。
子时还没到，河面已经起了薄雾。
我坐在屋内，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反复抛着。这不是什么施法仪式，纯粹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当年加班赶项目PPT也是这样，一边等老板批复一边抛硬币，正面过，反面崩。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是铜铃响了。
我没动，继续抛铜钱。但耳朵竖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间隔越来越密。有人踩中了绊索，而且不止一个。
我起身推开窗，望向右翼方向。那里漆黑一片，连火把都没点。可我知道，此刻芦苇荡里正有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火把猛地亮起。
数十支火炬同时点燃，照得河岸如同白昼。埋伏在芦苇中的赤刀门弟子齐声呐喊，滚木礌石顺着斜坡砸下，封锁了河道退路。几个黑影刚爬上岸就被砸中，惨叫都没发出就栽进了泥里。
水下也有动静。
漕帮早就在下游挖好了陷坑，此刻打开暗渠倒灌，河水瞬间漫过浅滩，形成一片泥沼。那些穿着轻甲的黑鸦卫一脚踩进去，立马拔不出腿。有人想逃，结果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只剩脑袋露在外面，活像端午节泡了一半的糯米粽子。
高坡上的玄霄弟子也没闲着。箭矢破空而出，专挑举旗和指挥的射。一名头领模样的人刚抽出短刃想组织突围，一支羽箭直接钉进他咽喉，尸体扑通倒进泥水里。
整场战斗不到一炷香。
清理战场时，传讯弟子飞马奔回主营，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全歼！一个没跑掉！缴获兵器七十三件，俘虏五人，其余尽数落水或被擒！”
议事厅里原本低迷的气氛一下子炸了锅。
“真的按她说的方向来的！”赤刀门长老拿着我的手书反复对照地形图，“连时间都分毫不差！”
“这哪是预言，这是神仙掐指一算啊！”有人当场就要焚香，“得供起来！”
我听着外头喧闹，低头继续画图。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下一阶段敌军可能的进攻路线。其实我心里清楚，这才刚开始，北风南离不会就这么认输。但他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不是靠天机算命，我是看过剧本的人。
正画着，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我抬眼，看见十几个各派代表鱼贯而入，手里捧着东西：有香炉、有红布包着的木牌、甚至还有一碗刚煮好的桂圆蛋。
“云姑娘。”赤刀门长老把香炉放在桌上，“我们商量过了，往后所有布防，全都以您的预言为准。”
“不用立牌位。”我赶紧拦住那个要放木牌的，“也不用烧香，搞得像超度我似的。”
“可您救了大家啊！”漕帮一位舵主红着眼眶，“要不是您提前示警，水渠一断，咱们连三天都撑不了！”
我看着那碗桂圆蛋，热气腾腾的，突然有点鼻酸。
“那就听我的。”我把图纸推过去，“从今天起，夜间巡防分成三班，每班两个门派协同；粮仓挪到山洞，加派守卫；另外，所有新来投奔的人，先关三天再上岗，别被人钻了空子。”
他们纷纷应下，有人记笔记，有人立刻去传令。
我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炭笔。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堆满桌的情报卷宗上。远处营地灯火未熄，人影穿梭，士气明显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打了胜仗后的虚脱感，而是真正有了“能赢”的信念。
正写着，又一张纸条被递进来。
是前线哨站传回的简报：敌军撤退后异常安静，黑水原方向毫无动静，但断河上游发现可疑船只残骸，疑为侦察用小型快艇。
我把这条也记下，在地图上标了个红圈。
然后提笔写下新的预测：**“三日内必有诈降者来投，自称被朝廷迫害，实为探子。留意言语破绽，勿轻信悲情故事。”**
写完吹干墨迹，折成小方块，交给等候在外的传讯兵。
“送去前线，给风师兄。”
他接过，郑重抱拳，转身离去。
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桂圆蛋，喝了一口。甜味还在，就是蛋黄噎人。
外头忽然响起一片欢呼声。
我探头一看，原来是各派弟子自发组成了巡防队，打着火把在营地四周巡逻。有人喊口号：“信云鹿，守山河！”一遍接一遍，声音洪亮。
我笑了笑，坐回去继续画图。
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防线标记，像一条蜿蜒的蛇，盘踞在群山之间。
笔尖顿了顿，我又添了一行小字：“若敌改道西岭，可诱其入谷，引山石封路。”
写完，我吹灭蜡烛，屋里顿时黑了。
只有窗外的火把光，一下一下映在墙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