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虽然已经消失,但另一种更深沉、更未知的恐惧,却随着两枚钥匙的备齐,如同水下的暗流,开始在两人心底缓缓升起。
那是一种面对绝对未知,面对远超自身理解范畴的造物时,油然而生的渺小与敬畏。
“钥匙……备齐了。”陈九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将那枚被净化的龙符递给林砚,自己则拿起那半枚家传的,目光复杂。
林砚接过龙符,入手冰凉,却又隐隐传来与她身上那枚考古协会配发的特殊探测器同频的微弱震动。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从脖子上解下一根挂着紧急求生哨的坚韧挂绳,小心翼翼地将龙符穿好,稳稳地挂在了胸前,紧贴着内里的衣物。
陈九也做了同样的事。
当那半枚承载着祖父血脉与遗志的龙符贴近他心口时,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扩散开来,让他因方才的惊险而有些发冷的身体,重新恢复了知觉。
他能感觉到,龙符正与他的心跳,与他血脉的流淌,产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决绝。
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走吧。”陈九率先迈出脚步,身姿挺拔,像一杆即将刺入黑暗的标枪。
林砚紧随其后,她一只手握着强光手电,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前的龙符上。
一步,两步。
他们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准备迎接那可能到来的、足以将人分解成分子的毁灭性能量。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他们完全踏入那条泛着暗色金属光泽的通道时,想象中的湮灭并未降临。
周围的空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仿佛他们只是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
之前那枚硬币被瞬间汽化的恐怖景象,如同从未发生过的幻觉。
陈九低头看去,胸前的那半枚龙符正散发着极其柔和的白光,光芒如同呼吸般,与墙壁上那些微缩铭文的能量流转保持着完美的同步。
而林砚胸前,那枚完整的龙符也亮着同样的微光,像一颗安静的星辰,庇护着她。
“看来……我们的‘身份认证’通过了。”林砚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某种沉睡的存在。
他们安全了,至少暂时是。
确认了这一点后,两人才真正开始打量这条通道的内部。
它比在外面看起来要深邃、悠长得多。
墙壁、天花板和地面是完全一样的暗色合金,表面铭文的复杂程度令人目眩。
强光手电的光柱射进去,只能照亮前方数十米的距离,更深处则是一片无法穿透的浓稠黑暗。
这里安静得可怕,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像是被厚厚的海绵吸收了,沉闷而失真。
两人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警戒队形,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向前推进。
大约走了近百米,前方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通道的尽头,并非出口,而是一个岔路口。
一个与他们来时所见的通道入口一模一样的岔路口。
左边,是一条延伸至无尽黑暗的通道。
右边,也是一条一模一样的通道。
两条路无论是金属的色泽、墙壁上铭文的分布、还是那种中正平和的能量波动,都宛如镜子的两面,毫无任何差别。
陈九停下脚步,缓缓举起手,示意林砚止步。
他再次闭上了双眼。
那与生俱来的、对“气”的超凡感知力如潮水般铺展开来,小心翼翼地探入左右两条岔路。
他的灵觉像最精密的雷达,一寸一寸地扫描着两条通道内的能量场。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怎么样?”林砚低声问道,她的手中,各种小型探测仪的屏幕上显示出的数据完全一致,电磁、红外、能量频谱……所有指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两条路是完全相同的复制品。
“一样。”陈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凝重,“无论是气的流向、强度,还是其中蕴含的韵律,都找不出丝毫分别。这地方……没有生门与死门之分。”
这彻底颠覆了摸金校尉赖以生存的风水堪舆之术。
任何墓穴迷宫,只要是人造的,就必然遵循阴阳五行、奇门遁甲的规律,总有迹可循。
可眼前的景象,却像是一个神明创造出的、绝对公平也绝对无解的难题。
这不是一个依靠眼力和经验就能破解的迷宫。
林砚收起仪器,沉吟道:“如果两条路在物理和能量层面都完全相同,那么选择本身可能就是陷阱的一部分。或者说,无论我们选哪条,结果都是一样的。”
“总得选一条。”陈九的目光在两条通道间来回扫视,最终,他指了指左边,“古人以左为尊,如果非要做一个选择,就信一次老规矩。”这并非什么有根据的判断,更像是在毫无头绪时,给自己一个行动的理由。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她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支红色的高强度记号笔,在左边通道入口处的地面上,画下了一个清晰的、代表考古队营地的三角形标记。
这是他们多年合作养成的默契,无论进入何种绝境,都要留下可以追溯的路标。
做好标记后,两人再次迈步,踏入了左边的通道。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脚掌落地无声。
他们一边走,一边默数着步数。
一步,两步,三步……
当陈九默数到第十步时,一股毫无征兆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强烈不安,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那是一种被世界抛弃、与过去割裂的恐慌感。
他猛地停住脚步,豁然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
那条他们刚刚走过的、画着红色标记的来路,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和前方一模一样的、无尽延伸的暗色金属通道。
他们仿佛被困在了一段被无限复制的循环空间里,前后左右,皆是永恒的牢笼。
“路……没了。”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手中的手电光柱疯狂地向后扫射,却只能照亮一片绝望的虚无。
那个红色的三角形标记,那个他们与现实世界最后的联系,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一股比面对粽子和机关时更恐怖的寒意,从林砚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物理上的危险尚可对抗,但这种规则层面的抹杀,让人连反抗的方向都找不到。
她下意识地想要记录下这诡异的一幕,这是她作为一名考古学者的本能。
她翻开一直挂在胸前的工作笔记,借着手电光,视线落在刚刚记录的数据上。
下一秒,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瞳孔因极度的惊骇而骤然收缩。
只见笔记本上,那原本清晰有力的黑色墨迹,此刻竟已变得模糊不清,边缘晕染开来,颜色也从深黑变成了灰败的淡褐色,仿佛是一份被遗忘了数十年的陈旧档案,字迹在时间的侵蚀下,即将彻底消散。
这仅仅是几分钟前才写下的字!
她猛地抬起手腕,去看那块具备防水抗震功能的高精度电子表。
屏幕上,原本清晰的数字正在疯狂地闪烁、跳跃,最后彻底化作一片毫无意义的乱码,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彻底黑了下去。
“陈九……”林砚的声音干涩无比,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这里……这里有问题!时间!是时间!”
这个通道,它不仅仅在扭曲空间,它还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侵蚀着时间的稳定性!
他们正在被从正常的时间流中剥离出去!
就在林砚陷入巨大恐慌的瞬间,陈九胸前,那枚一直温热的家传龙符,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
那股热流并不灼人,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混乱的思绪,让他从空间被截断的震惊中强行冷静下来。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股热流的源头低头看去,目光掠过自己的手。
在那只握着手电的右手手背上,昨天在昆仑冰川神宫外围,被一块锋利的岩石划破的一道浅浅的伤口,此刻……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里的皮肤光洁如初,甚至比周围的肤色还要细嫩一些,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仿佛他从未受过那样的伤。
陈九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超频运转的计算机,疯狂地将眼前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消失的来路,褪色的笔记,损坏的手表,以及……这只完好无损的手。
一个荒谬、诡异,却又无比贴合现状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他脑中的所有迷雾。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林砚,喉结重重滚动,一字一顿:
“我们没有被困在空间迷宫里,我们在顺着时间倒流。”
林砚浑身一僵,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倒流?”
“刚才画下的路标消失、字迹老化、腕表失灵、伤口自愈,全是时光逆向流转的征兆。”陈九抬手按住发烫的龙符,“方才选左路,不是踏入岔道,是一脚踩进了过去。再继续往前走,我们会不断退回更早的时间,直到彻底从现世彻底抹除。”
幽暗通道内,墙壁铭文忽明忽暗,冰冷的金属地面仿佛化作不断后退的光阴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