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铁锹
书名:它说它认识你 作者:大漠流沙 本章字数:8746字 发布时间:2026-06-04

教堂在南城西边。


说是教堂,其实吧,就是个老院子。民国时候洋人盖的。青砖墙,尖顶子,顶上竖了个十字架。铁的。锈了。锈得发红。院子里种了一片菜。萝卜、白菜、还种了两行葱。葱长得不好,东倒西歪的。顾余生说他不会种葱。种了三回了,回回都长不直。也不知道是地不好还是种子不行。我小时候,我爷爷也种葱。他种的葱特别直。一排一排的,跟站队列似的。我问他咋种的,他说葱这玩意儿吧,得栽深点。栽浅了它自己倒了就不想站起来了。人跟葱差不多。栽浅了就容易倒。


跑题了。


雁无痕往教堂走。夹着那个纸人。


纸人在胳膊底下,风一吹就晃。晃一下,再晃一下。街上的人看他,他也不管。南城这地方,你夹个纸人走路,没人觉得奇怪。顶多看你两眼。看完了该干啥干啥。这地方就这样。啥人都有。啥事都见过。见怪不怪了。纸人脸上的朱砂眼睛,在太阳底下,不亮了。暗红暗红的。两个红点。盯着看久了心里发毛。不看就行了。不看了呗。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没看时间。


教堂那个尖顶子,老远就看见了。十字架歪了一点。不是风吹歪的。是年头久了。铁锈把底座啃松了。顾余生说找人修过两回。修好了又歪。后来就不修了。歪就歪吧。反正也没人看。这教堂早就不做礼拜了。就顾余生一个人住着。白天种菜。晚上念经。有时候半夜起来浇菜。他说菜比人好伺候。菜不会骗你。你给它浇水它就长。你不管它它就死。明明白白的。人不行。人太复杂。你对他好他不一定领情。你不管他他又怨你。搞不懂。


雁无痕走到院门口。


铁栅栏门开着半扇。另半扇关着。关着的那半扇上爬满了牵牛花藤。藤都枯了。冬天嘛。枯藤缠在铁栅栏上,一圈一圈的。风一吹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吧,说不上来。听着牙碜。我小时候换牙,有一颗牙松了老不掉。吃东西老碰到,又酸又疼。后来是姥姥拿线帮我拽掉的。线一头绑在牙上,一头绑在门把手上。她数一二三,我以为她会慢慢拽,结果她猛地一关门——牙飞了。飞哪儿去了都没找着。估计是被老鼠叼走了。


推门进去。


院子里,顾余生蹲在菜地边上。拔草。


大冬天的,菜地里草不多。稀稀拉拉几棵。他也不急。一棵一棵拔。拔起来抖抖根上的土。搁在旁边一个塑料盆里。盆里已经攒了小半盆草了。草根上带着泥,泥是湿的。早上浇过水。水管子还搁在菜地边上,滴滴答答漏水。顾余生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来了。"


"嗯。"


"纸人?"


"嗯。柳遇时给的。说能挡一次。"


顾余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看了雁无痕一眼。又看了纸人一眼。他看东西那个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打量。也不是好奇。就是看。看完了心里有数了。也不说。顾余生这人就这样。话少。闷。你问他三句他回一句。有时候一句都不回。就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他不是不愿意说话。是觉得没必要。种菜的时候也这样。拔草就拔草。浇水就浇水。从来不跟菜说话。我听说有些人种菜喜欢跟菜聊天。说聊了长得快。我看那是扯淡。菜又没有耳朵。聊啥。


"东西呢?"


顾余生往教堂里头走。雁无痕跟着。


教堂里头,比外面看着还破。长条木椅子东倒西歪的。坐垫上全是灰。灰老厚了。一屁股坐下去能冒烟。窗户上的彩色玻璃碎了两块。碎玻璃还在地上。没扫。也不知道碎了多久了。阳光透过剩下的彩色玻璃照进来,红的绿的蓝的,一块一块落在地上。好看是好看。就是冷。这教堂吧,冬天比外面还冷。石头墙,吸凉气。吸进去就出不来。站在里头跟站在地窖里似的。讲台上搁了一本圣经。书皮都翻烂了。纸页发黄。边角卷着。旁边搁了个搪瓷缸子。茶垢老厚。


顾余生走到讲台后面。弯下腰。从底下拖出来一样东西。


一把铁锹。


锈迹斑斑的。锹头上全是铁锈。红褐色的。一层摞一层。有些地方锈透了。指甲一抠能抠下来一块。木柄也旧了。旧得发黑。但是没断。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死沉。木柄上有一行字。刻的。不是写的。用小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有深有浅。刻的人手不太稳。也可能是刀不快。刻几下就得磨一磨。


雁无痕接过来。凑近了看。


"姜藜的梦里,有一条河。河里有一条蛟。蛟的眼睛在看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看清了。看清了反而更糊涂了。姜藜的梦。河。蛟。眼睛在看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不是我。是陆厌说的。陆厌在铁锹柄上刻了这句话。然后把它留给了顾余生。让顾余生转交给他。


"陆厌啥时候给你的?"


"三个月前。也可能是四个月。记不清了。"顾余生靠在讲台上。搪瓷缸子里没水了。他也不倒。就那么拿着。手在缸子口上摸来摸去。摸那个茶垢。"他走之前来了一趟。大半夜来的。我正浇菜。他站在院子门口,不进来。手里就拿着这把铁锹。"


"他说啥了?"


"没说啥。就把铁锹递给我。说,要是有一天雁无痕要去山里找东西,把这个给他。我问他你自己咋不给。他说他要走了。我问去哪儿。他没说。站了一会儿。走了。"


"就这么走了?"


"嗯。就这么走了。"


雁无痕低头看着那把铁锹。三个月前。也可能是四个月。那会儿他还在旅馆里躺着。看天花板上的水渍。看墙皮鼓起来的泡。陆厌已经知道他要去山里找东西了。陆厌啥都知道。一直都是这样。那个人啊,从来都是他想知道啥就能知道啥。你想知道他咋知道的——不可能。问了他也不说。不是保密。是懒得解释。陆厌就是这样。懒得解释。


"姜藜最近咋样?"


"老样子。咨询室天天有人。她那个病人——"顾余生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平了。"有个病人,连着做了一个月的梦。梦见一条河。河里有一条蛟。蛟的眼睛在看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原话。"


"跟铁锹上刻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顾余生把搪瓷缸子搁在讲台上。缸子底磕在木头面上,咣当一声。"姜藜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我还没当回事。心想做梦嘛。谁不做梦。我也做梦。梦见菜地里长了一棵萝卜,拔出来一看,底下是空的。空的就空的呗。萝卜嘛。空了也能吃。后来陆厌拿铁锹来。铁锹上刻的字,跟姜藜那个病人说的梦,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你说这是巧合?"


不是。肯定不是。


雁无痕把铁锹立在地上。两只手扶着木柄。铁锹立起来跟他肩膀差不多高。木柄握在手心里,凉。不是铁锈那种凉。是木头本身带着的凉。那种凉,说不上来。像是木头在冷水里泡过。泡了很久。捞出来晾干了。但凉气还在里面。散不掉。


"那个病人是谁?"


"不知道。姜藜没说。职业操守。心理咨询师不能透露病人的信息。"顾余生走到窗边。窗玻璃碎了一块,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也不管。"但是她跟我说了一件事。说那个病人每天凌晨三点醒。醒了就哭。哭完了坐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墙角。墙角什么都没有。但她就是说墙角有东西。一条河。河在墙角里流。从墙根底下流到床底下。又从床底下流到门缝里。流出去。流到大街上。大街上全是水。水底下有人在唱歌。"


手背上的疤,跳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


雁无痕没动。手扶着铁锹。铁锹木柄上的字,硌在手心里。刻痕一道一道的。摸过去能感觉到笔画的方向。刻的人是从左往右刻的。陆厌是左撇子。左手拿刀。一刀一刀刻。刻深了再补一刀。有几个字的笔画刻错了。涂掉了重刻。涂掉的痕迹还在。歪歪扭扭的。


"那姜藜呢?姜藜自己没事吧?"


"不知道。"顾余生说。声音还是那么稳。但比刚才,轻了一点。轻得雁无痕差点没听见。"姜藜不接电话了。三天了。三天前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就一句话。'墙角有条河。'发完就不回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去她咨询室找过。门锁着。里头没人。邻居说好几天没看见她了。"


雁无痕握着铁锹的手,紧了一下。


姜藜。三天没接电话。墙角有条河。墙角有条河。墙角——他想起旅馆那个墙角。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墙皮鼓起来的泡。墙心儿里透出来的凉。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个关节在弯曲。不是老鼠。不是水管。墙里面有条河。河在墙缝里流。


"她会不会——"


"不会。"顾余生打断了他。斩钉截铁的。好像他知道雁无痕想问啥。"姜藜不是那种人。她不会自己往水里跳。但是她能看见。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以前不信的时候看不见。信了以后,反而能看见了。看见的越多,越睡不着。睡不着就越瘦。瘦了一圈。又瘦了一圈。我去找她那天,她坐在咨询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大白天拉窗帘。桌上搁了一杯水。水没喝。水面上有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屋里没有风。空调也没开。水面自己在动。"


雁无痕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丰都村。刘长安。水面上有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水面自己在动。然后水底下浮上来一只手。白的。泡胀了的。五根手指头朝上。


他使劲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画面挤出去了。


"我得去找她。"


"你先去终南山。"顾余生说。"姜藜的事我来找。她那个病人,我大概知道是谁了。陆厌留下的这把铁锹,是给你挖土用的。终南山锁蛟观的废墟底下,埋着铁匣。铁匣埋在青石板底下。你总不能用手挖吧。"


也是。用手挖,挖到啥时候去。十根手指头刨土。刨到指甲盖翻了也刨不出来。陆厌想得倒是周到。周到。但是陆厌怎么知道铁匣埋在青石板底下?他连锁蛟观都没去过。他又不是柳家的人。


算了。不想了。陆厌的事想多了头疼。


顾余生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雁无痕面前。低头看了看他夹着的那个纸人。纸人脸上的朱砂眼睛,在教堂昏暗的光线里,又亮了起来。两个红点。微微发亮。


"这个纸人——你打算带着去?"


"柳遇时说,能挡一次。"


"挡什么?"


"挡蛟。万一蛟在他回来之前出来了。烧掉纸人。能挡一次。"


顾余生伸手摸了摸纸人的脸。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去。朱砂还没干透。指尖上沾了一点点红。他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不是朱砂。"


"啥?"


"是血。"


两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但是雁无痕后脖颈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人血?"


"不知道。但是不是纯朱砂。朱砂没有这个味道。朱砂是硫磺味。这个是——"顾余生想了想。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干净了。"腥的。血放久了那种腥。不臭。但是腥。柳遇时在朱砂里兑了血。他自己的血。可能兑了一滴。也可能两滴。兑了多久了也不知道。反正兑了。"


雁无痕低头看着纸人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脸上的红色,不是朱砂的红。是兑了血的红。柳遇时的血。一个知道自己啥时候会死的人,用自己的血画了这张脸。画了二十多年。一张脸。越画越像。


心里说不出来啥滋味。


他把纸人换了个手夹着。纸人轻飘飘的。跟没有重量似的。但是胳膊突然就酸了。不是酸。是沉。心里沉。


"那你打算啥时候走?"


"明天。也可能是后天。先买车票。买到啥时候就啥时候走。"


"坐火车到西安?"


"嗯。再坐大巴进山。"


顾余生点了点头。走到菜地边上。拔了一棵萝卜。萝卜不大。拳头那么粗。白生生的。带着泥。他把萝卜在水管底下冲了冲。泥冲掉了。萝卜皮上还有须根。须根上还挂着水珠。他把萝卜递给雁无痕。


"路上吃。火车上的饭不好吃。"


雁无痕接过萝卜。萝卜凉。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凉得扎手。他看了看萝卜。又看了看顾余生。想说句谢谢。没说出口。觉得矫情。认识这么多年了。谢啥。他把萝卜揣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鼓了个包。跟揣了个手榴弹似的。


"还有一件事。"顾余生蹲下去继续拔草。拔了两棵。停住了。不拔了。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菜地里的土。土是湿的。黑的。有蚯蚓在土里钻。钻出来半截。又缩回去了。"陆厌走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话。"


"啥话?"


"'告诉雁无痕,蛟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水。水在哪儿都能流。墙缝里。地底下。人心里。蛟只能在水里。但是水能进到任何地方。水要淹的不是南城。是人。'"顾余生把这句话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泥拍不掉。粘在裤子上。他也不管。"我不懂他说的啥意思。你懂吗?"


雁无痕没说话。


他懂。不是脑子懂。是手背上的疤懂了。疤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水能进到任何地方。墙缝里。地底下。人心里。水淹的不是南城——是人。旅馆天花板上的水渍在往门口挪。墙皮在起泡。墙心儿里有东西在动。姜藜的墙角有条河。那个病人的梦里有一条河。河里有一条蛟。蛟的眼睛在看一个人。


看谁?


不是陆厌。陆厌自己说了——那个人不是我。那是谁?


雁无痕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疤。十字形。暗红色的。疤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接一下。不是疼。不是痒。是那种——它知道了。它知道他在想啥。它什么都知道。它在水底下。在水底下。但水在哪儿都能流。墙缝里。地底下。人心里。


那它是不是也在他心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后背一下子就凉了。凉透了。不是冷。是那种——你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件你一直不敢想的事。它在水里。水在他心里。所以它也在他心里。一直都在。从三岁那年。从水里的那个人把他往前递了一下开始。它就在他心里了。那道疤不是钥匙。那道疤是门。开了一条缝。没关上过。永远关不上。


顾余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教堂。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帆布袋。绿色的。旧了。上面印着"尿素"两个字。袋子里装了几样东西——一瓶矿泉水。一袋饼干。两包方便面。一个手电筒。还有一本圣经。书皮翻烂了那本。


"圣经你也带?"


"路上看。睡不着的时候看。看了容易困。"顾余生把帆布袋递给他。"到了终南山,给我发个短信。没信号的话,下山再发。"


"行。"


雁无痕把铁锹扛在肩上。一只手扶着铁锹。一只手夹着纸人。口袋里揣着萝卜。帆布袋挎在另一边肩膀上。样子挺滑稽的。他自己也觉得。扛着铁锹夹着纸人,在大街上走。跟逃难似的。算了。逃难就逃难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上回在丰都村比这还狼狈。裤子都破了。屁股蛋子露在外面。刘长安笑他。说雁老板你走光了。雁无痕说走光了怕啥。反正没人看。现在刘长安没了。没人笑他了。


走到院子门口。又回过头来。


"余生——你说姜藜那个病人,会不会就是姜藜自己?"


顾余生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攥着一棵草。攥得紧紧的。草汁从指缝里渗出来。绿的。他没回头。


"我也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敢想了。"


雁无痕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牵牛花枯藤在铁栅栏上嘎吱嘎吱响。菜地里的葱东倒西歪的。教堂顶上的十字架歪了一点。歪就歪吧。反正也没人看。


他扛着铁锹走了。


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顾余生还蹲在菜地边上。拔草。一棵一棵拔。拔起来抖抖根上的土。搁在塑料盆里。盆里的草快满了。他也不急。慢慢拔。好像这世界上除了拔草没有别的事了。也是。对顾余生来说,种菜就是念经。拔草就是修行。他有自己的方式。跟这世界保持距离。不远不近的。刚好能看见。又不至于被卷进去。这种本事,雁无痕没有。他每次都卷进去了。卷得死死的。从丰都村开始。一直卷到现在。没停过。


路过一家小卖部。进去买了包烟。最便宜的。六块钱。红梅。拆开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这烟吧,越抽越难抽。但是戒不掉。不是上瘾。是手里总得夹点啥。跟老太太攥蒲扇似的。习惯了。


老板娘是个胖大姐。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电视里放着什么连续剧。古装的。男的女的哭来哭去。她看得津津有味。雁无痕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烟屁股摁在门口的花盆里。花盆里种了一棵发财树。发财树半死不活的。叶子上落满了烟灰。也不知道是被烟灰呛死的还是本来就活不长。发财树这玩意儿吧,不好养。水多了烂根。水少了干死。我妈以前养过一棵。养了三个月死了。她说是风水不好。我看不是风水。是她老忘了浇水。


"大姐,火车站在哪儿?"


"出了门往右。走到头。坐三路公交。五站。"胖大姐眼睛没离开电视。"你扛个铁锹干啥?挖坟啊?"


"不是。挖萝卜。"


胖大姐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上下打量了两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了。南城就这样。你扛铁锹也好。夹纸人也好。没人多管你。问一句是客套。不问才是正常的。


出了小卖部。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歪了。天没那么亮了。灰灰的。南城的冬天就这样。晴不了一天。上午出太阳,下午就阴了。到了晚上更冷。湿冷湿冷的。风从水库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很淡。但还在。雁无痕夹紧纸人。扛着铁锹。往旅馆方向走。


走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姜藜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多声。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打第三遍的时候。通了。


"喂。"


姜藜的声音。哑了。哑得很厉害。跟砂纸磨铁皮似的。沙沙的。跟孙大勇那嗓子一个样。


"姜藜。你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慢得不正常。然后姜藜开口了。声音轻得跟说梦话似的。


"雁无痕——我墙角有条河。晚上流。白天也流。流个不停。河里有一条蛟。蛟的眼睛在看我。它认识我。我也认识它。但是我不记得在哪见过它了。记不起来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别来。你别来。你来了它也看你。它在看我们两个。一直都在看。从三年前就开始了。从丰都村就开始了。"姜藜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下。不那么哑了。变得很平。很平很平。平得发冷。"它要娶的不是我。但它要我帮它找那个人。它在梦里逼我。天天逼。我不敢睡。一睡它就来了。一睡它就问——'她在哪儿?她在哪儿?'我不知道它在说谁。真的不知道。但是它不信。它觉得我骗它。"


"姜藜——"


"你手上的疤。三岁那年烙的。你知道是谁烙的吗?"


"柳苍山。或者柳苍山的人。"


"不是。"姜藜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雁无痕把手机使劲往耳朵上按。才勉强听清。"不是人烙的。是它烙的。它在水里抱着你。用爪子。在你手上刻了个十字。不是烧红的铁。是爪子。爪子上有血。它自己的血。它把自己的血打进了你的疤里。所以你能感觉到它。它能感觉到你。你们是通的。通的。一直都是通的。"


雁无痕站在大街上。动不了了。


脚底下的人行道。水泥砖。有一块松了。踩上去晃悠悠的。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背。那道十字疤。暗红色的。不跳了。安静了。跟死了似的。但他知道它在装。它一直在装。


"你怎么知道?"


"墙角那条河告诉我的。"姜藜说。然后电话断了。嘟——嘟——嘟——。


再打。关机了。


站在大街上。扛着铁锹。夹着纸人。口袋里揣着萝卜。帆布袋里装着圣经和方便面。头顶上灰蒙蒙的天。脚底下松了的水泥砖。手背上的疤安安静静的。不跳了。但它里面流着它的血。不是柳苍山的血。是它的血。五百年的蛟。用爪子。在他手背上刻了个十字。把自己的血打进去了。


不是钥匙。是门。开了就关不上。永远关不上。


纸人在胳膊底下晃了一下。风吹的。纸人的脸上,朱砂掺血的五官。跟他一模一样。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好像在笑。嘴角往上弯。弧度刚好。弧度刚好。


继续走。往旅馆走。先回去。把东西放下。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去买火车票。买到啥时候就啥时候走。终南山。锁蛟观。铁匣。三道符。先镇住它三个月。剩下的——到了八月十五再说。


但是姜藜说的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转。它烙的疤。它在水里抱着他。它的血。在他手背上。二十多年了。一直流着。一直通着。它在水底下等他。等了快五百年。然后等到了他。它在他身上留了记号。不是杀他。是标记。是告诉所有在水里的东西——这个人。是我的。


是我的。


手背上的疤。突然烫了一下。很烫。烫得他手指头都蜷了一下。然后又凉了。凉得发麻。麻劲儿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然后停了。停了。


雁无痕站在旅馆楼下的巷子口。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窗户。窗帘拉着。跟平时一样。但是他觉得窗帘后面有东西。不是人。不是蛟。是水。墙角的水。天花板的水渍。墙皮鼓起来的泡。墙心儿里那条河。在流。一直在流。


他推门进去。上楼。开门。把铁锹靠在墙角。把纸人搁在床头柜上。纸人站着。脸对着床。朱砂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发亮。跟活着似的。


跟活着似的。


躺在床上。没脱鞋。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儿。又往门口挪了一点。也可能是眼花。也可能是真的。管他呢。不想了。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姜藜的声音。铁锹上的字。柳遇时的血。陆厌的最后一句话。顾余生的萝卜。老吴的扫帚。冯满仓的日志。孙大勇的眼镜。兰州的拉面。三岁那年。水。膝盖淹在水里。很大的手。不是手。是爪子。爪子上有血。在手上刻十字。一下。两下。疼。疼得他哭。然后那个人——不对,那个东西——把他往前递了一下。他看见了它的眼睛。灯笼那么大。在水底下亮着。不是绿光。是黄光。黄中带红。跟烧红的铁一样。跟朱砂兑了血一样。一模一样。


然后它开口说话。


三岁那年没听懂的。现在听懂了。


八个字。


"八月十五。月圆夜。我来娶亲。"


娶谁?


心里那个答案。越来越清楚了。但他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翻了个身。脸朝着墙。纸人在床头柜上站着。朱砂眼睛微微发亮。嘴角往上弯。弧度刚好。


闭上眼睛。困了。很困。脑子像一团浆糊。搅着搅着就迷糊了。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隔壁的鼾声。不是窗外的风声。是墙里面传出来的。很轻。很短。一个关节在慢慢地弯曲。然后——水声。很细很细的水声。在墙缝里流。从墙根底下流到床底下。又从床底下流到门缝里。流出去。流到大街上。大街上全是水。水底下有人在唱歌。一千四百二十七个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调子很怪。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


沉得你心里发闷。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扛着铁锹站在终南山顶上。山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铁锹木柄上那行字,被风吹得发亮。一个字一个字发光。发的是绿光。不是荧光那种绿。是水底下的那种绿。绿得发暗。绿得发黏。山脚下,云海翻腾。云不是白的。是灰的。灰中带绿。跟水库上那层雾一样。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云。是直的。偶尔翻个身,露出来一截——看不清。太快了。一闪就没了。但是他知道那是啥。


蛟。


它在看他。


隔着终南山。隔着云海。隔着几百里地。它在看他。它知道他要去找铁匣。它知道铁匣里有三道符。它知道符能镇它三个月。它不着急。它等了五百年了。不在乎这三个月。但它想让他知道——它知道。什么都知道。


然后梦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光。纸人还在床头柜上站着。朱砂眼睛,在暗里发亮。铁锹在墙角靠着。锈迹斑斑的。木柄上那行字,在路灯的光线底下,隐隐约约的。看不见。但知道在那儿。每个字都在那儿。


坐起来。摸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呛。手在抖。不是怕。是梦还没散干净。脑子还搅着。使劲吸了两口。烟灰掉在被子上。懒得拍。烧了个窟窿。算了。反正被子也不是他的。旅馆的。烧了也没人心疼。


天亮以后去买火车票。


终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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