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是在接舷战后的第三天来找张远樵的。那天傍晚,张远樵坐在船舷边,手里拿着旧外衫,袖子上的破口裂得更大了,线头露在外面,一绺一绺的。他低头看着那道口子,没动手缝。
苏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外衫从他手里抽走。张远樵没拦。
“你的手受伤了,缝不了。”苏檀把外衫摊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一根针,一截线。针是细的,线是黑的,她穿了几次才穿过针眼,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不习惯。
张远樵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齐,不像是杀人的手。
“为什么挡刀?”苏檀问。她低着头,针扎进布里,拉紧。
张远樵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苏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不眨。
“不知道。”
苏檀盯着他看了几息,又低下头缝。针脚很密,比他自己缝的好。一针一针的,拉紧,再扎进去。她缝得很慢,像是不想太快缝完。
“你这个人,”她说,“什么都‘不知道’。问你哪来的,你说海边。问你为什么挡刀,你说不知道。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还是不知道。”
张远樵没说话。他看着海面。太阳快落山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檀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外衫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抖了抖,递给他。“行了。穿着。”
张远樵接过来,没穿,搭在膝盖上。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得结实。他摸了摸那道缝补的地方,指尖能摸到线头的凸起。
“你以前缝过?”他问。
苏檀把针别回袖口上。“缝过。我自己的衣服破了,都是我缝。”她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远樵把外衫穿上,袖子短了一截,缝过的地方鼓起来一小块,硌着手腕。他没在意。
苏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没走,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你身上的鳞片,是什么鱼的?”
张远樵的手停在胸口。鱼鳞硌着手心。他没拿出来。
“鲤鱼。”他说。
“鲤鱼?”苏檀皱了皱眉,“海里有鲤鱼?”
张远樵没回答。
苏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身上有很多秘密。”她说,“我会一个一个挖出来。”
张远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鱼鳞硌着胸口。凉的,硬邦邦的。他把手放下来,摸着那道缝补的地方。
刘根生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苏檀走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发白。
“远樵哥。”
“嗯。”
“她喜欢你。”
张远樵没说话。
刘根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轻,像怕被人听见。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六根手指,在月光下显得更长了。
他看了很久,把手缩回去,走了。
小沙子从舱里爬出来,跑到张远樵旁边,蹲下来,抱着膝盖。
“哥,那个女的又来了。”
“嗯。”
“她给你缝衣服了。”
“嗯。”
小沙子低着头,用指甲抠甲板缝里的泥,抠了几下,抬起头。“哥,你要娶她吗?”
张远樵看着他。小沙子的眼睛很亮,不像在问问题,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不会。”张远樵说。
小沙子点了一下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海面。月亮出来了,在海面上铺了一条路,从船边一直铺到天边。
“那就好。”小沙子说。
张远樵没问他为什么说“那就好”。他靠着船舷,闭上眼睛。鱼鳞硌着胸口。海风吹过来,咸的,腥的。他想起柳七娘。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说“你回来我有话说”。他走了,没回来。
他睁开眼睛。月亮还在。那条路还在。
他看了很久,直到月亮钻进了云里,海面上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