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同本能，在骸的脑海中疯狂尖叫。
但他动不了。
不是被禁锢，而是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像亿万吨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他连勾动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林渊那双平静的眼眸，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他扭曲惊骇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嘲弄，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这种漠然，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他崩溃。
“不……不！我谋划千年！我才是这盘棋的执棋者！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输给你一个黄口小儿！”
极致的恐惧催生出了极致的疯狂。
骸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被彻底烧断。
他猛地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咆哮，那干瘦的身体像是被吹爆的气球般骤然膨胀，皮肤下，一道道漆黑的魔纹疯狂亮起，周身的神魂本源在以一种自毁的方式熊熊燃烧！
“我死，你也别想好过！腐朽终焉，万物归寂——！”
骸将自己燃烧的神魂本源，连同对这片空间千年的理解与怨毒，尽数压缩成一点，从眉心爆射而出！
那是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光束。
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所过之处，空间没有撕裂，能量没有暴动。
但那道黑光周围的一切，无论是光线还是尘埃，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瞬间枯败、腐朽、化为最原始的虚无。
这是他压箱底的搏命一击，是他从“零”的气息中领悟出的、最接近本源的毁灭法则。
神王之下，触之即死，神魂俱灭！
通道口的灵汐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地就要冲上来，却被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轻轻推开，固定在了原地。
她看到林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面对那足以湮灭一切的黑色光束，他不闪不避，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前方。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然而，在他掌心与那道黑光之间，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变化。
“嗡嗡嗡嗡——”
空间像是变成了可以任意揉捏的面团，在他面前以一种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疯狂地折叠、堆砌。
一层，十层，百层……
刹那间，数百层薄如蝉翼、却又坚韧无比的空间屏障，如同层层叠叠的水晶切片，整齐地排列在了他的身前。
每一层屏障之间，都隔着一个微小到极致的、扭曲的断层。
那道蕴含着腐朽法则的黑色光束，一头扎进了这片“千层饼”里。
“嗤……嗤……嗤……”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热刀切黄油的声音响起。
黑光势如破竹，疯狂地洞穿着一层又一层空间屏障。
每一层屏障在被洞穿的瞬间，都会消磨掉它一部分能量，屏障本身则会因为沾染了腐朽气息而瞬间崩解成光屑。
一百层……两百层……三百层……
骸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上，刚刚浮现出一丝狰狞的希望，却又在下一秒，彻底凝固。
因为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寄托了他全部希望的黑色光束，在连续洞穿了不知多少层屏障之后，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黯淡，最终在距离林渊掌心还有三寸的地方，能量耗尽，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从始至终，林渊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就这？”
林渊放下手，像是拍了拍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你吃饭了吗”。
骸彻底僵住了，浑身燃烧的神魂之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只留下无尽的空虚和反噬的剧痛。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的腐朽法则，你怎么可能……”
“你对空间法则的理解，还停留在‘墙’的层面。”
林渊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一柄最锋利的刀，剖开了骸最后的尊严。
“你以为空间是一堵墙，可以用来阻挡和防御。但在我看来，”林渊顿了顿，抬眼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出了骸失魂落魄的模样，“空间是‘水’。”
“它可以是溪流，也可以是瀚海；可以温柔地托起一叶扁舟，也可以化作无坚不摧的滔天巨浪。你用一根针想扎穿大海，不觉得可笑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骸的心神之上。
他千年的苦修，自以为是的布局，引以为傲的底牌，在对方的眼中，竟然只是孩童玩水般的可笑游戏。
这种认知层面的绝对碾压，比任何物理上的重创都更具毁灭性。
“噗——”
骸再也压制不住伤势和心神崩溃的反噬，一口夹杂着神魂碎片的黑血喷涌而出，整个人瞬间萎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瘫软在地，眼神彻底黯淡，再无一丝光彩。
他的道心，碎了。
林渊缓步走到他面前，低头俯视着这滩烂泥。
杀意在眼中一闪而过，但旋即又被压了下去。
就这么让他死了，太便宜他了。
林渊抬起脚，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踩在了骸的丹田气海之上。
“啊——！”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一股精纯至极、却又霸道无比的空间之力，顺着林渊的脚底，粗暴地涌入他的气海，像是一把蛮横的锁，将他体内所有的经脉、神窍，连同那片已经支离破碎的灵力海，尽数封死。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依旧存在着庞大的能量，却像是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天堑，一丝一毫都无法调动。
从一个无限接近神主级的强者，瞬间沦为了一个空有宝山，却手无分文的废人。
这种落差，比死更难受。
“你千年的布局，还有对这里的了解，对我来说，还有点用。”林渊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秘密，换你多活一天。”
说完，他便不再看骸一眼，转身走向了另一边。
在那里，作为阵眼、燃烧了自己一切的“寂”，身躯已经变得半透明，神魂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彻底消散。
灵汐快步跟了上来，看着林渊的背影，眼神复杂。
有担忧，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见的……安心。
林渊在尘的身前蹲下，看着这张与骸有几分相似，却满是死寂与守护执念的脸。
他没有犹豫，心念一动，一抹璀璨的光华在他掌心浮现。
那是由整颗水晶心脏所化的空间晶种，此刻被他用空间之力包裹着，伪装成了一枚普通的、能量波动惊人的疗伤圣物。
他将这枚晶种，轻轻地按在了对方的额头。
“嗡——”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却又温和如春风化雨的生命本源与空间之力，缓缓流入尘那濒临破碎的神魂之中。
那些蛛网般的裂痕，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干涸的神魂之海被重新注满，那股死寂的气息，正一点点被精纯的生机所取代。
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渐渐地，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光亮，有了焦距。
迷茫、困惑、痛苦……种种情绪在他眼底轮番闪过。
他转过头，看向眼前的林渊，那张死寂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人”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话。
“尘……”
“我叫，尘。多谢阁下，为我守墓人一脉……清理门户。”
随着神智的恢复，尘的眼神越发清亮。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对着林渊行一个大礼。
林渊伸手扶住了他。
尘却顺势挣脱，在灵汐震惊的目光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袍，对着林渊，庄重无比地单膝跪了下去。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通体漆黑、不知由何种兽骨打磨而成的古朴戒指，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戒指上，雕刻着一座倒悬的墓碑，散发着一股苍凉而厚重的气息。
“阁下既是空间神主的血脉传人，又拥有拨乱反正之无上伟力，拯救我族于万劫不复。”
尘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从今日起，我尘，以守墓人前任首领之名起誓，守墓人全族上下，愿奉您为主，听候差遣！”
他此举，不仅仅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
更是因为，他从林渊身上，看到了守墓人一族新的希望，一条摆脱千年扭曲宿命的……生路。
瘫在地面的骸望着这一幕，面皮阵阵抽搐，满心谋划尽数落空，眼睁睁看着世代从属自己的守墓人，转头效忠仇敌，心口郁结，又是一口黑血闷在喉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