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出了事。
三条船。黑鲨帮的主力船在前,商船在中,小船在后。张远樵在商船上。苏檀也在商船上。她来的时候坐小船,回去的时候不肯走,说“商船上有火枪,丢了谁负责”。没人敢拦她。
官军的巡逻船是从北边来的。三条,比鲨王的船还大。炮先响的,炮弹落在商船旁边,水柱冲起来,船晃了一下,甲板上的木桶滚了。
“官军!”瘸三喊了一声。
张远樵冲到船舷边,看了一眼。三条官船,成扇形包过来,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一箭地。炮又响了,这回近了,炮弹打在船尾,木板碎了,碎片飞过来,从他头顶过去,带着风。
“快走!”他喊。
帆满了,船加速。官船在后面追,炮一响接一响,有的远有的近。瘸三在船尾看着,数炮弹。
“装弹慢。是老炮。追不上我们。”
话音刚落,一颗炮弹打在船舷上,木板炸开,碎屑飞溅。苏檀站在船舷边,被气浪掀了一下,身子往海面倒。她伸手抓船舷,没抓住。
张远樵扑过去。脚蹬在甲板上,整个人飞出去,一只手抓住苏檀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船舷上的绳索。两个人吊在船外面,脚下是海,黑漆漆的,浪在下面翻。
苏檀抬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怕,眼睛很亮。
“松手。”她说。
张远樵没松。他攥着她的手腕,手指扣进肉里。绳索勒进他的手掌,磨破了皮,血顺着绳子往下淌。他不松。
瘸三跑过来,抓住绳索往上拽。王老幺也跑过来,两个人一起拽,一寸一寸往甲板上拖。苏檀先被拖上来,跪在甲板上喘气。张远樵翻过栏杆,摔在甲板上,手还在抖。
苏檀看着他。她的手镯在刚才的拉扯中碎了,碎玉散了一地,绿莹莹的。手腕上红了一圈,他攥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挡?”她问。
张远樵没回答。他把手上缠着的布条解开,伤口露出来,肉翻着,血还在流。他用牙齿咬着布条,重新缠。
苏檀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布条,帮他缠。她的手指细,凉,碰到他的皮肤,他没躲。她缠得很慢,一圈一圈,把伤口包住了,打了个结。
“好了。”她说。
张远樵把手收回去,攥了攥,疼。
苏檀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甲板上,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没有血色。
“你还没回答我。”她说,“为什么挡?”
张远樵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苏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的衣服破了。”她说,“回头我帮你补。”
张远樵低头看着自己的外衫。袖子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线头露在外面,一绺一绺的。
他想起柳七娘。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说“你回来我有话说”。他走了,没回来。她的红绳还在手腕上,系了三个结,褪了色,发白。
苏檀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
张远樵坐在甲板上,靠着船舷。鱼鳞硌着胸口。凉的,硬邦邦的。他伸手摸了摸,没拿出来。
小沙子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碎玉。苏檀的手镯碎了的,他捡了一块最大的,攥在手心里。
“哥,你疼不疼?”
“不疼。”
小沙子把碎玉塞进怀里,拍了拍,像怕它丢了。他蹲在张远樵旁边,抱着膝盖,看着海面。官船已经不见了,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瘸三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烟斗,塞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
“那个姓马的,”他说,“你真的不认识?”
张远樵看着海面。“认识。”
瘸三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他是我杀的那个人,他弟。”
瘸三手里的烟斗掉在甲板上,烟丝洒了一地。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塞上烟丝,点上。手在抖,烟斗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才稳。
“你杀了他哥。”
“嗯。”
“他来找你报仇。”
“嗯。”
瘸三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在风里散了。
“那你得先杀了他。”瘸三说,“不然就是你死。”
张远樵没说话。他看着海面。海面上起了浪,一波一波的,往船这边涌,打在船舷上,碎了,白花花的。
小沙子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张远樵。“哥,你要是杀那个姓马的,我帮你。”
张远樵伸手拍了拍他的头。没说话。
船在浪里晃着,一上一下。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又钻回去了。海面上忽明忽暗的。
远处,船头有人喊了一声,不知道喊什么。海风把声音吹散了。
海风停了。船也不晃了。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照在海面上,白花花的。
他睁开眼睛。
海面上有一条路,从船边一直铺到天边。月亮铺的。
他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