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之内,死寂被一道清冷而颤抖的声音打破。
“父皇……孩儿有一问。”
令人意外的是,那声音并非来自惊恐的虞子期,也不是来自始终沉默的张良,而是那瘫倒在地,本应精神崩溃的扶苏。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耗尽所有力气的姿势,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他没有再去看那卷散发着煌煌天威的“天子策书”,而是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此刻一片死灰,却又在那死灰深处,燃起了一点决绝的火苗,直直地看向高台之上的嬴政。
“史书所载,夏桀烹臣,商纣炮烙。父皇今日以亲子为祭,与那史书中的暴君,又有何异?”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虞子期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晕厥过去。
而一直垂首不语的张良,身体也微不可查地一颤。
嬴政的目光,终于从虞子期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这个长子的脸上。
那是一张与他有着三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
没有他的冷硬,没有他的霸道,此刻却因绝望而生出了一种别样的“风骨”。
然而,嬴政没有回答。
对他而言,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愚蠢。
暴君?人皇?仙神?凡人?
这些定义,在他眼中早已失去了意义。
他要做的,是带领整个人族,从这片名为“三界”的血腥泥潭里爬出去!
在此之前,任何牺牲,任何骂名,他都一肩担之!
“虞子期,开始。”
嬴政漠然开口,不再给扶苏任何言语的机会。
这冰冷的四个字,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父子温情,也宣告了扶苏“祭品”身份的最终确立。
虞子期如蒙大赦,又如丧考妣,连滚带爬地来到青铜地台中央。
他颤抖着双手,按照某种古老的仪式,开始布置那传承了六百年的血脉剥离之阵。
嬴政的视线看似落在那繁复的阵法上,心神却早已沉入另一个层面。
在他的人皇道感应中,那缕悄然注入扶苏体内的微弱剑气,如同一颗被精心伪装的种子,正完美地与扶苏的血脉、心跳融为一体。
它收敛了所有锋芒,模拟着一种因绝望与血脉诅咒侵蚀而产生的衰败波动,既微弱到不会引起天道直接的警觉,又恰到好处地显眼,像一盏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却又顽固亮着的灯火。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传递给所有窥探者的,关于“脆弱”与“可乘之机”的信号。
三日后,咸阳。
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如同投入沸水中的巨石,在整个咸阳城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长公子扶苏,因忤逆圣意,劝谏父皇行仁政而触怒龙颜,已被始皇帝陛下……幽禁于皇陵!”
这则由张良奉命,通过隐秘渠道“无意间”泄露出去的消息,瞬间引爆了朝野。
那些原本就对始皇严刑峻法心怀不满、私下里亲近儒家、同情扶苏的官员和宿儒们,彻底炸开了锅!
“暴政!彻头彻尾的暴政!”
“陛下怎能如此?长公子心怀天下,为民请命,何罪之有?”
“幽禁于皇陵?那等同于活祭!此乃自绝于人伦啊!”
无数的斥责、惊怒与恐慌在私底下疯狂蔓延。
咸阳城内,暗流涌动,人心浮动之剧烈,甚至超过了之前关东大乱的消息传来之时。
齐鲁故地,一座刚刚建成的“承天道”祭坛之上。
大祭酒邹衍身披星辰道袍,听着从咸阳传来的密报,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欣喜。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仰天长笑,状若疯魔。
“嬴政啊嬴政!你终于走出了最臭的一步棋!自毁长城,自绝人伦!你以为你是人皇?不!你就是被魔道侵蚀的疯子!如今民心尽失,天怒人怨,你的死期到了!”
他立刻召集了身边最核心的教众,声音亢奋而充满蛊惑力地宣告:
“尔等听真!长公子扶苏,乃是上天选定的仁德之主!他宅心仁厚,却被那入魔的嬴政所蒙蔽、所囚禁!我们‘承天道’的使命,就是要拨乱反正,将这位真正的天命之子,从那魔爪之中解救出来!”
“救出扶苏!奉为新主!”邹衍振臂高呼,“此乃天意!此乃大义!”
九天之上,凌霄宝殿侧殿。
紫微星君眉头紧锁,盯着观天镜中咸阳城上空那股愈发混乱、怨气与怒火交织的气运,陷入了长久的困惑。
他想不通。
嬴政为什么要这么做?
将扶苏这个最大的“仁政”符号,用如此粗暴的方式打入地狱,这无异于亲手将一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所有反对者的手中。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帝王,尤其是一个正在面临内外危机的帝王,应该有的基本逻辑。
是疯了?还是……另有图谋?
紫微星君反复推演,却始终觉得此事透着一股诡异。
然而,观天镜中,皇陵方向那道属于扶苏的命格之火,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无论嬴政有何图谋,扶苏这个“祭品”,这个被推到前台的软肋,已是既成事实。
一个帝王,最大的弱点,有时并非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他内部无法调和的矛盾。
“罢了,既然你自曝其短,本君便笑纳了。”
紫微星君眼中寒光一闪,一道无形的神谕,跨越无尽虚空,直接降临在邹衍的脑海中。
“以‘清君侧,救扶苏’为名,策动尔等在咸阳卫尉军中埋下的棋子,发动兵变。此乃天赐良机,一战可定乾坤!”
得到神谕的邹衍浑身剧震,随即陷入了更大的狂喜之中。
他立刻明白,这是星君大人为他指明的道路!
咸阳宫,章台殿。
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整个中心。
张良面色凝重,忧心忡忡地向嬴政汇报着最新的情报:“陛下,咸阳城内的儒生与部分官员已在秘密串联,言辞激烈,恐有不轨之举。更重要的是,齐鲁的邹衍,已将扶苏公子奉为‘天命之主’,其教众在关东各地煽动民意,声势愈发浩大。臣……担心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冲击皇陵。”
嬴政只是静静地听着,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
听完张良的汇报,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缓步走到沙盘前。
那沙盘上,咸阳的地形纤毫毕现。
他伸出手,将那枚代表“扶苏”的黑玉棋子,轻轻放在了沙盘上“皇陵”的位置。
那枚棋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显得如此脆弱,如此扎眼。
紧接着,嬴政从棋盒中抓起一把代表“叛军”的红色棋子,随意地洒落在沙盘上,从四面八方,将那枚黑玉棋子层层包围。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回过头,看向满脸忧色的张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子房,鱼饵已经就位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深邃,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但朕要的,不是他们的命。”
嬴政伸出手指,在那些散落的红色棋子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如同敲响了死亡的丧钟。
“朕要的,是他们藏在身后的那份名单。”
张良心中猛然一震,瞬间明白了什么,骇然抬头,看向自己的君主。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对叛乱的担忧,没有对危局的恐惧,只有猎人等待猎物落网时的极致冷静与耐心。
原来,从一开始,陛下就不是要牺牲扶苏。
他是要用扶苏这最毒的饵,钓出所有藏在水面之下的……最狠的鱼!
咸阳城,夜色渐深。
一处不起眼的酒肆后院,邹衍麾下的一名心腹密使,正与一个身披甲胄,神情警惕的军官低声交谈。
“都尉大人,时机已至!大祭酒有令,星君有谕!明日大朝会,便是你我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之时!”
那名卫尉军都尉攥紧腰间佩剑,眼底满是贪欲与狂热:“转告大祭酒,明日卯时,章台殿外,听我号令!我麾下三千卫尉精锐,届时敞开城门,接引各地潜藏教众杀入皇城,直奔皇陵救出扶苏,废黜暴君!”
密使喜上眉梢,飞快收好密信,转身借着夜色消失在街巷深处。
没人留意,巷口一棵老槐阴影里,一名黑衣黑甲的黑冰台暗卫屏息藏形,方才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尽数记牢,指尖捏着特制传讯玉符,一缕细弱龙气悄然送出,讯息破空直入章台。
殿中嬴政接住飘至身前的讯息灵光,垂眸扫过内容,指尖轻轻碾碎玉符碎屑。
“蒙恬,传令羽林卫,城外五万铁骑连夜潜行,三面合围咸阳。”
“李斯,连夜封存六部卷宗,等候明日按名拿人。”
“子房,守在皇陵外围,静待邹衍主力自投罗网。”
一夜风声萧瑟,整座咸阳,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翌日天亮,群鱼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