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地宫内本就冰冷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连那流淌的符文光芒都为之一滞。
张良浑身一震,如遭雷击,那张素来波澜不惊、智珠在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嬴政的背影,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与急切:“陛下!万万不可!”
这四个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甚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仪,立刻躬身下拜,但语气却不容置喙地坚持着:“臣……失仪,请陛下降罪!但此事,请陛下三思!大公子扶苏……他,他的性情与思想,亲近儒家,崇尚仁德。如今关东六国余孽正是打着‘拨乱反正’、‘恢复礼法’的旗号蛊惑人心,此时将大公子从上郡召回,无异于将一个最大的变数,置于咸阳这风暴的中心啊!”
张良的心在狂跳。
他太清楚扶苏是怎样一个人了。
那是一个纯善到甚至有些天真的皇子,他反对父亲的严刑峻法,同情那些被律法压得喘不过气的黔首。
他的思想,与紫微星君抛出的“承天道”诱饵,在某些层面上,几乎有着天然的共通之处!
在张良看来,嬴政此举,不是在寻求解药,而是在给自己本就危如累卵的棋局上,再添一剂致命的剧毒!
然而,嬴政甚至没有转身。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依旧锁定着那卷悬浮的“天子策书”,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子房,你以为,朕是在让你去请他回来,商议国事么?”
张良猛地一滞,一股比地宫寒气更甚的冰冷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从嬴政那毫无温度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让他都为之胆寒的意味。
嬴政的声音继续在地宫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块,砸在青铜地台上,铿锵作响。
“‘承天之誓’,乃我嬴氏先祖以血脉为引,以国运为抵押,与天道立下的契约。这份契约的根,不在大秦的疆土,不在国库的钱粮,而是深深扎根在朕,在每一个嬴氏子孙的血脉里!”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此刻深邃得不见一丝情感,只有绝对的、冷酷的理性。
“强行斩断,国运反噬,血脉诅咒,帝国崩塌……虞子期说的没错,这是规则。”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但规则,同样可以被利用。”
“既然这枷锁是绑在血脉上的,那么,要解开它,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给它一个更纯粹、更原始、更具吸引力的血脉作为‘祭品’!”
“一个完美的容器,一个能将这份积攒了六百年的血脉诅咒与契约反噬之力,从庞大的国运之上彻底剥离,全部引导至一个个体身上的……引子。”
张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颤抖,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念头,疯狂地涌上心头。
嬴政看着他,缓缓吐出了那残忍到极致的答案。
“朕的长子扶苏,血脉纯正,又未经国事污浊,更未曾沾染分毫人皇之气。他,是朕血脉最完美的延续,是这份‘天子之契’最理想的继承者。”
“所以,朕不是在召他回来。朕,是在为这份该死的契约,准备一个全新的宿主。”
张良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如坠冰窟,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眼前这位君主,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上,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疯狂与决绝。
这……这还是那个他选择辅佐的雄主吗?
这分明是……一个为了掀翻棋盘,不惜将亲生骨肉都当做棋子与祭品的绝世枭雄!
不,是魔王!
虎毒尚不食子!
可眼前这位帝王,却要亲手将自己的长子,推上祭坛!
虞子期更是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抬头看一眼嬴政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守了半辈子皇陵,听过无数秘闻,也从未听过如此骇人听闻的帝王心术!
“去吧。”嬴政的声音恢复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用最快的速度,把他给朕带来。”
张良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地宫,每一步都重如千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所认识的那个大秦,那个始皇帝,都将彻底改变。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即将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在咸阳宫深处引爆。
数日后,咸阳。
风尘仆仆的扶苏,在监军的护送下,踏入了这座他既熟悉又感到压抑的皇城。
他以为,是父亲终于肯听他的劝谏,要与他商议如何以仁政安抚关东之乱。
他甚至在路上草拟了数份奏章,准备向父亲陈述自己的治国理念。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章台殿的朝会,也不是父子间的密谈。
他的父皇,大秦的始皇帝嬴政,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皇陵的幽深入口,对他说了两个字。
“跟上。”
扶苏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但父命难违,他只能压下满腹的疑问,跟随着嬴政,一步步走入那片象征着死亡与终结的地下世界。
当他穿过漫长的甬道,亲眼看到那座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青铜地台,看到那被八条能量锁链死死捆缚、散发着煌煌天威的“天子策书”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父……父皇……这是何物?”扶苏的声音因震惊而干涩。
嬴政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一挥。
刹那间,一段源自玄鉴祖玉的记忆洪流,夹杂着封神量劫的惨烈画面、帝辛自污的悲壮、人皇道统断绝的屈辱,以及“承天之誓”的来龙去脉,毫不留情地灌入了扶苏的脑海!
“啊——!”
扶苏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抱着头跪倒在地。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因剧痛而扭曲,但更让他痛苦的,是那些颠覆了他所有认知与信仰的真相!
原来,他所尊崇的“天”,是奴役人族的枷!
他所敬仰的“礼”,是束缚人道的锁!
他所为之奔走呼号的“仁德”,在仙神眼中不过是圈养羔羊的牧草!
“不……不可能……这都是假的……”扶苏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信仰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而接下来,嬴政冰冷的话语,则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到了吗?扶苏。这便是你我生来就背负的枷锁。”
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最年长的儿子,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而今日,朕召你回来,便是要用你的血脉,来祭祀这道枷锁,为朕,为大秦,斩断这最后的束缚。”
扶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从那双冷酷的眼眸中,确认了这不是一句玩笑。
巨大的震惊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吞没。
九天之上,凌霄宝殿侧殿。
“啪!”
一声清脆的玉杯碎裂声响起。
紫微星君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面前观天镜中呈现的画面,那张万年不变、永远智珠在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诧与错愕!
他预想过嬴政的所有应对。
武力镇压,激起民变,加速国运流失。这是下策。
疲于奔命,四处救火,被活活耗死。这是中策。
甚至,他会想办法找到姬诵,行刺杀之事,但这同样无济于事,天道随时可以再立一个“姬诵”。
他还想过,嬴政可能会在绝望中众叛亲离,最终被愤怒的万民与六国余孽推翻。
他算尽了人心,算尽了人性,算尽了这位人皇继承者可能的一切反应。
但他,唯独没有算到这一步!
拿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做破局的祭品?!
这已经不是帝王心术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魔道行径!
毫无人伦,不讲亲情,甚至超越了他对“人”这种生灵的理解范畴!
“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做?!”紫微星君失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精心布置的棋盘,被对方用一种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狠狠地砸开了一个缺口。
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个名为嬴政的棋子,正在脱离他的掌控,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向,疯狂滑落!
来不及多想,紫微星君指尖捏动法印,一道缥缈仙音顺着天地规则直落泰山:“传令姬诵,倾尽所有祭祀之力,催动关中祭坛,借万民信仰之力,强行催动天子策书,打断血脉献祭大阵!绝不能让嬴政剥离契约!”
地宫之内,嬴政对天界的震动毫无所觉,也根本不在意。
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个瘫在地上,精神与信仰已然崩溃的儿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虞子期身上。
“虞子期,准备血脉剥离之阵。就用你们虞氏世代相传,用来看守这道契约的法子。”
命令下达,嬴政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轻轻一弹。
一道微不可查的金色流光,自他指尖飞出,那是由玄鉴祖玉催动,凝聚到极致的一缕人皇剑气。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息,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如同一道幻影,悄无声息地穿过虚空,瞬间没入了扶苏的后心。
扶苏身体猛地一颤,却已无力察觉这细微的变化。
嬴政的脸上依旧毫无波澜,那双深邃的眸子,同时看着扶苏,看着天子策书,又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那九天之上,正惊愕失色的紫微星君。
他的眼神,就像一个最高明的工匠,在端详两件即将被他用来锻造绝世神兵的……器物。
一场以血脉为赌注,以亲情为祭品,针对天道契约的终极豪赌,即将开局。
虞子期颤抖着双手,开始从地台边缘抠起一块块铭刻着古老血符的青铜地砖。地砖落地便渗出血色纹路,顺着地台缝隙蜿蜒游走,转瞬之间,一圈圈赤红血纹缠绕整座法阵,将扶苏圈在阵眼正中。
远在咸阳城郊,数十座隐匿祭坛忽然爆起冲天红光,无数信徒跪拜诵经,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化作滚滚灰雾,顺着地脉地底直奔皇陵地宫,天子策书之上,周字虚影再度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