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次出任务就遇到前同事
书名:氪命抽奖,系统却很沙雕 作者:爱吃青菜的香菇 本章字数:9322字 发布时间:2026-06-04

入职流程的最后一环,是拍照。

林远站在一面白墙前面,背后是“鼎盛清洁服务有限公司”的Logo,一个绿色的盾牌里嵌着一把拖把和一根扫帚交叉的图案。

如果不是苏眠提前告诉他这家公司的真实业务,他大概会以为自己真的入职了一家保洁公司。

拍照的是赵琳。她举着一台拍立得相机,眯着眼睛对焦了半天,然后放下相机,用一种看不可回收垃圾的眼神看着林远。

“你能不能笑一下?”

“我笑了。”林远说。

“你那叫笑?你那叫嘴角抽搐。放松,自然一点,想象你刚中了五百万。”

林远试了一下。他想象自己中了五百万,然后想起自己只剩一天零四个小时的寿命,中五百万也没命花。

于是他的笑容变得更加勉强了。

赵琳沉默了两秒,按下了快门。

拍立得吐出一张照片,她拿起来看了看,面无表情地说:

“还行,至少比上一个新人的照片强。上一个拍照的时候正好赶上他第一次见到墨斗说话,照片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照片被贴在一张崭新的员工卡上。卡面上印着林远的名字、照片,以及一行小字:职级E,编号E-0147,所属部门:外勤部第七行动组。

“E级是什么概念?”林远接过员工卡。

“就是临时工。”赵琳说,“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带薪年假,没有加班补贴。出任务有津贴,不出任务没有底薪。

受伤了自己掏钱治,因公殉职的话公司会给你家里人寄一封感谢信。”

“……那还不如我上份工作。”

“你上份工作至少不会让你在半夜三点去处理一个会吃人的衣柜。”赵琳把签字笔插回胸前的口袋里,

“不过E级也有E级的好处。你现在是试用期,三个月内如果表现好,可以升到D级。D级就有底薪了,虽然不多,但够你在五环外租个单间。”

林远还想问什么,但赵琳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只留下林远一个人站在那面白墙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刚出炉的员工卡,心情复杂。

他成了一名正式员工。

不对,临时工。

也不对,一个只剩一天零四个小时寿命的临时工。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性价比最低的职业选择。

但比起他之前的职业选择,在一个加班加到死的游戏公司当程序员,好像也没差到哪去。

至少在这里,他不会因为连续加班六十个小时而猝死在茶水间门口。

在这里,他更可能被一个从阴影里钻出来的怪物吃掉。

“哪个更惨还真不好说。”林远自言自语道。

他把员工卡揣进口袋里,正准备离开房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不是微信消息,不是系统提示,而是一个他很久没有看到过的来电显示:王建国。

林远愣了一下。

王建国是他在星辉互娱的同事,也是他在公司里唯一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

两人同期入职,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一起骂过无数次甲方,一起在深夜的便利店里啃过无数次已经凉透的关东煮。

林远猝死那天晚上,王建国就在隔壁工位上,是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的人。

他接起电话。

“喂?”

“林远!你他妈还活着!”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国中气十足的吼声,声音大得林远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几厘米,

“我在群里看到你发的那条‘我不干了’,然后你就人间蒸发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还以为你真出什么事了!”

“我确实出事了。”林远说。

“什么事?你被人打了?被骗了?还是被传销组织控制了?”

“我猝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王建国用一种被踩了尾巴般的语气喊道:“你他妈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林远靠在墙上,忽然觉得这件事说起来还挺荒唐的,

“周四凌晨的事。我在茶水间门口倒下去的,心跳停了大概几分钟吧。然后我又活了。

具体原理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遇到了某种不太科学的事情。”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不太科学的事情?”王建国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试探,“什么不太科学的事情?”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你先说说看。”

“我被一个系统绑定了。它会让我抽奖,奖品有寿命、技能、道具什么的。缺点是要消耗我的情绪值和寿命。”

林远用一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道,“然后我被一家专门处理超自然现象的公司招安了。

现在我是这家公司的临时工,员工编号E-0147。我们公司的前台大姐会用扫描仪照人,茶水间有一只比我高两级的猫,它今天上午还嘲讽我来着。”

电话那头的沉默变得更长了。

大概过了十秒钟,王建国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跟一个精神病患者说话的语气开口了:

“林远,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你老实跟我说,你现在在哪儿?我帮你联系个心理医生,我有个朋友在北大六院——”

“我就知道你不会信。”林远叹了口气,

“这样吧,你下班之后来找我。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套房子。”

“什么房子?”

“一套凭空变出来的三室一厅。精装修,南北通透,在东三环。”

“东三环哪有三室一厅——”

“你来了就知道了。把定位发你微信上。”

林远挂了电话,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照得整个房间白惨惨的。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还是一个连全款都攒不出来的社畜。

现在他有一套房子,有一份新工作,有一个冷面女侠当搭档,还有一只比他高两级的猫前辈。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他只剩一天零四个小时的命。

“亏了还是赚了?”他问自己。

想了想,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至少不用再改那个傻x甲方提的傻x需求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血赚。

口袋里的员工卡忽然震了一下。

林远把它掏出来,发现卡面上那个原本空白的显示屏区域亮了起来,跳出一行绿色的文字。

【新任务通知】

【任务编号:2026-0304-07】

【任务等级:D】

【任务类型:污染物收容】

【任务地点:朝阳区望京SOHO-B座2304室,星辰互娱科技有限公司】

【任务描述:接到该公司多名员工举报,其办公区域近期出现异常现象,包括但不限于:

监控摄像头拍到无人的走廊里有人在走动、下班后电脑自动开机并运行未知程序、多名员工反映在加班时听到耳边有“写完这个需求再走”的低语。

经情报部分析,疑似存在低阶污染物,类型待定。】

【任务目标:确认污染物存在并完成收容。】

【建议配置:2人。主办:苏眠(C级干员),协办:林远(E级临时工)。】

【任务时限:今晚22:00前完成。】

【任务津贴:主办3000元,协办1500元。】

【协办备注:由于协办人员为首次出任务,本次任务津贴按50%发放,即750元。剩余50%作为培训费由公司代扣。】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行“750元”,嘴角抽了一下。

“培训费?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被培训过?”

系统在他脑海里弹出一条提示:【情绪值+30,来源:无奈(自我)。】

行吧,750块也是钱。总比他在星辉互娱加班三天没拿到加班费强。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地址,朝阳区望京SOHO-B座2304室,星辰互娱科技有限公司。

星辰互娱。

他跟这家公司打过交道。去年星辉互娱接了一个外包项目,就是帮星辰互娱开发一个手游的底层架构。

当时负责对接的对方项目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马,人称马哥,每次开会都要把需求推翻重来一遍,搞得林远那一整个月都在加班。

他对这家公司的印象,用四个字概括就是“罪大恶极”。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第一次出任务,居然要去一家他以前合作过的公司。

这就好比你第一天去公安局报到,结果被派去抓你前单位的甲方。

虽然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但情感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

林远把员工卡揣回口袋,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苏眠已经在等他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黑色风衣,而是一套看起来像物业维修工的工作服。

深蓝色的连体工装,胸口印着“鼎盛清洁”四个字,腰间挂着一个工具袋,里面插着扳手、螺丝刀和手电筒。

如果不是她脸上那种能把人冻出感冒的表情,她看起来真的就像一个普通的维修工人。

“你这身是?”林远上下打量着她。

“伪装。”苏眠说,“望京SOHO是商业写字楼,我们不可能穿着风衣提着刀大摇大摆走进去。

物业维修是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身份。你的工作服在装备室,跟我来。”

装备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

里面摆着几排金属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型号的工作服、工具箱和清洁设备。角落里还堆着一摞“小心地滑”的警示牌。

苏眠从架子上拿下一套跟自她身上一模一样的工装,扔给林远。

“换上。”

林远接过衣服,发现这件工装的尺寸意外地合身。他把衣服抖开的时候,一张小纸条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纸条上写着八个字,字迹很潦草,但每个字的笔画都很用力,像是用指甲刻进纸里的。

“遇到麻烦就喊。”

林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别怕丢人。死了才丢人。”

这行字的笔迹跟前八个字一样潦草,但最后一个“人”字的捺笔画拖得特别长,像是写字的人在写到这个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走神了。

“这是谁写的?”林远问。

苏眠走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魏老。”

“魏老?”

“每个新人出第一次任务之前,他都会往衣服口袋里塞纸条。”

苏眠从自己的口袋里也掏出一张同样大小的纸条,“我当年那张写的是‘打不过就拖,拖不住就跑,跑不掉就装死’。

后来那次任务我真的装死了,活了下来。”

她把纸条重新揣回口袋,动作很随意,但林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纸条上多停留了半秒。

“魏老这个人,看起来不正经,但他说的话通常都对。”

苏眠拉开工装的拉链,从内侧掏出一件东西,递给林远,“拿着。”

那是一根黑色的短棍,大概二十厘米长,直径跟一枚硬币差不多,表面是磨砂质感的金属材质。

握在手里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就像是一根普通的空心管。

“这是什么?”

“制式装备,放电短棍。按底部开关可以放出高压电弧,对暗影系和实体系污染物都有不错的击退效果。

充满电能用三次。用完记得还装备部充电。”苏眠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E级员工借用装备要交押金。”

“多少钱?”

“两百。”

林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棍,又看了看苏眠,从那她冷若冰霜的脸上找不到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两百块的押金都要收?”

“公司规定。E级员工流动性太大,很多人第一次出任务就离职了。”

苏眠说,“离职率高到装备部去年光靠吞押金就凑够了一台新咖啡机的预算。”

林远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她。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家公司明明处理的是超自然事件,企业文化却如此接地气。

当你每天都面对着不可名状的恐怖时,唯一能让你保持理智的,就是这些琐碎到可笑的规矩。

两人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三月傍晚的风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路边的玉兰花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林远跟在苏眠身后,把那根放电短棍插在工装口袋里,棍子的顶端刚好露出一个黑色的头,看起来就像一根普通的螺丝刀。

“我问你个事。”林远一边走一边说。

“问。”

“你们公司出任务的津贴,是不是经常被克扣?”

苏眠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不经常。每次都扣。”

“为什么?”

“理由很多。这次是培训费,上次是装备折旧费,上上次是任务期间产生的交通费用超标。”

苏眠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气说道,“我上个月处理一个C级污染物,烧了一辆公司的车。

财务部说那是公车私用,因为我在任务期间顺路帮一个老太太送了一袋米。”

“然后呢?”

“扣了我两千四百块钱。那袋米的价值大概是四十五块。”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但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想不出任何能在这种情况下说得出口的话。于是他放弃了。

两人来到路边,苏眠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看到他们的工装,自来熟地聊了起来:“鼎盛清洁的?去哪个楼?”

“望京SOHO。”苏眠说。

“哟,那边晚上可热闹。加班的人多,外卖也多。”

司机发动了车,“你们这行也不容易吧?大晚上的还要去做保洁。”

“还行。”林远说。

“工资高不高?我有个侄子最近在找工作……”

“不高。”苏眠说。

司机识趣地闭了嘴。

出租车在三环上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在望京SOHO的大门口停下来。

林远抬头看着那栋在夜色中发着光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周围建筑的灯光,像一面巨大而模糊的镜子。

楼上还有很多窗户亮着灯,加班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

“2304,二十三楼。”苏眠推开车门,“跟紧我,不要乱碰任何东西。”

两人走进大堂,前台已经下班了,只剩下一个保安在刷手机。

苏眠向他出示了一张盖了红章的维修派工单,保安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眠按下23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到了现场之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感知环境。”

苏眠的声音在密闭的电梯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污染物会影响周围的物理环境。

温度异常、光线扭曲、电子设备失灵,这些都是常见征兆。你要学会用你的直觉去捕捉这些细节。”

“直觉?”林远对这个词有点意见,“我的直觉上次发挥作用,还是发现公司在茶水间换了更便宜的咖啡豆。”

“那就从咖啡豆开始练。”苏眠说。

电梯叮的一声停了下来。门打开,二十三层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门,每扇门后面都是不同的公司。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公司的灯都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尽头的2304室还亮着日光灯的白光。

星辰互娱科技有限公司。

林远站在玻璃门外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片典型的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工位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每个工位上都堆着显示器和各种杂物。

灯是亮着的,但一个人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流过的滋滋声。

“没人?”他小声问。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苏眠看了看手表,“按正常下班时间,人应该已经走完了。

但举报材料上说,这家公司最近加班很严重,经常有人在办公室里待到凌晨。今天这么安静,本身就不正常。”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远跟在后面,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温度。室内的温度比走廊里低了至少三度。不是空调的那种干冷,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阴冷,像是在地下室或者溶洞里待久了之后皮肤表面泛起的那种凉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汗毛,每一根都竖得笔直。

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低浓度异常能量!】

【类型:未知。正在分析中……】

【分析完成:低阶污染物“未完待续”。】

【形态:概念型污染物。无实体形态,依附于特定的空间和物品上。

通常在长期高压工作环境中滋生,以加班者的焦虑、疲惫和未完成任务的愧疚感为养分。】

【效果:在受影响区域内,会导致以下现象:1.电子设备自动开机并运行。2.未完成的工作会在记忆中反复浮现。3.听到与工作相关的声音幻听。4.长时间暴露者会产生“如果不完成工作就会发生可怕的事”的强迫性想法。】

【当前危险等级:黄(轻度威胁)。】

【注:该污染物虽然等级不高,但极难根除。因为它依附的不是实体物品,而是“没有完成的工作”这个概念本身。

只要这个办公区域里还存在未完成的任务,它就会反复滋生。】

林远读完这段描述,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不就是他们程序员每天的日常吗?

加班、未完成的需求、反复修改的代码、项目经理在耳边念叨的“再改一版”。

如果这也能滋生出污染物,那星辉互娱的办公室里应该已经培养出一只S级的了。

苏眠显然也感知到了异常。她站在办公区中央,缓缓地扫视着四周。

她右手已经握住了那根放电短棍,虽然棍子还没启动,但手指已经放在了开关上。

“概念型污染物,”她低声说,语气里有种“果然如此”的味道,“最难缠的类型。

没有实体就打不死,只能找到它的寄主对象然后完成它。”

“完成它?”林远不解,“怎么完成一个概念?”

“把它依附的未完成工作做完。”苏眠说着走到最近的一个工位前,看了一眼贴在隔板上的便签,“你看这些。”

林远凑过去看。便签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待办事项,每一行后面都画着红色的感叹号:

修复充值时系统卡顿的BUG(周五前!)、完成第二季度活动页面的前端切图(周三前!)、对接第三方支付接口文档(已延期三天!!!)。

感叹号的数量和事项的紧急程度成正比。

最上面的那张便签写着“修改首页Banner文字”,后面跟着四个感叹号和一个红色的“急”字。

“所以我们要帮他们把工作做完?”林远感觉这个任务的发展方向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本以为会有一场战斗,就像上次对付食影那样,苏眠在前面砍,他在后面嘴炮辅助。结果现在苏眠告诉他,他们要做的是加班。

他最讨厌加班。

他上辈子就是加班加死的。

“不一定需要全部做完,”苏眠说,

“概念型污染物通常有一个核心的未完成事项,只要完成那个核心事项,它就会暂时消散。找出那个核心事项,就是我们的——”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办公区最里侧,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台显示器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没有人碰它,没有任何人靠近它。

那台显示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待机状态切换到了亮屏状态,屏幕上一行一行地跳出代码,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林远看不清每一行的内容。

他只能看到那些代码像瀑布一样从屏幕顶端倾泻下来,密密麻麻地填满整个屏幕。

然后第二台显示器亮了。

第三台。

第四台。

不到十秒钟,整个办公区的每一台显示器都亮了。

所有屏幕上都在跑同样的代码,一个林远从没见过的方法名在最顶部闪烁:“fixBug_final_final_final_reallyFinal()”。

林远盯着那个方法名,一种职业本能般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任何程序员看到“final_final_final_reallyFinal”这样的命名,都会本能地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悲凉。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笑话,一个只有程序员能懂的黑色幽默。

“那个方法名,”苏眠盯着屏幕,“你认识?”

“不认识代码的内容,但我认识那种写法。”林远说,

“final后面再加final,改了十几版还不消停。这代表写它的人已经接近崩溃了。那个核心未完成事项,大概率就是这个方法。”

代码的滚动速度越来越快,屏幕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那些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工位上,把每张椅子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整个办公区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代码占据了灵魂的躯壳。

然后音响响了。

不是某一台电脑的音响,而是整个办公区的功放系统。

从天花板上嵌入的喇叭里传出一个声音,一个听起来像人类但节奏完全不对的声音,每个字之间都隔着精确的零点五秒,像是被某台机器重新拼接成的。

“修改首页Banner文字。”

那个声音说。

“修改首页Banner文字。”

它又说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一模一样,精确到每个音节的高低起伏都没有任何区别。

这不是人在说话,这是一段被录下来反复播放的音频。但问题是,谁能把一个想法录下来?

“字体要大一点。”

“颜色要鲜艳一点。”

“感觉不对,再改一版。”

“还是用第一版吧。”

每句话之间都隔着同样精确的零点五秒。那些话语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回荡着,交错重叠,像是一群看不见的甲方在同时下达互相矛盾的需求。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噪音。

林远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开始发胀。那种噪音不只是影响听力,它像是有某种穿透力,直接刺进他的脑子里,让他的思维开始变得迟缓。

他盯着屏幕上那段不断滚动的代码,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坐下来,打开编辑器,把这个方法写完。

“别被它影响。”苏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很稳,

“它在试图用‘愧疚感’和‘强迫性工作冲动’来侵蚀你。保持你的注意力,不要被它拉进它的逻辑里。”

林远咬了咬舌尖,用疼痛来对抗那股莫名其妙的“想加班”冲动。

他是有多喜欢加班才会在被污染物影响的时候想写代码?

“找出核心事项了吗?”苏眠问。

“那个方法名,‘fixBug_final_final_final_reallyFinal’,大概率就是核心问题。”

林远说,“但问题是,这个方法不是我的代码,我不知道它到底要修什么Bug。要理解它,我需要坐下来认真读一遍。”

“那你就坐下来读。”

“你说不要被它拉进它的逻辑——”

“我让你不要被拉进它的逻辑,没让你不完成任务。”苏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做你的事,我帮你挡噪音。但我挡不了太久,概念型污染物的精神侵蚀会越来越强,你需要在我被影响之前搞定核心事项。”

林远深吸一口气,拉开最近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他把键盘拉到自己面前,开始读屏幕上那段代码。

职业习惯真是世界上最顽固的东西。

即使是坐在一个被污染物控制的办公室里,被一群甲方噪声般的声音包围着,一旦他开始读代码,他的大脑就自动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渐渐退到了背景中,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上。

读了大概三分钟,他找到了问题。

那个Bug本身并不复杂。是一个支付模块的金额计算错误,在特定情况下会把用户余额扣成负数。

修复这个Bug只需要改三行代码。但问题在于,写这段代码的人一直在用一种极其奇怪的方式来“修复”它。

他没有改核心的金额校验逻辑,而是在校验逻辑外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异常捕获代码。

每包一层,他就把方法名改一次,从fixBug到fixBug_final,再到fixBug_final_final,最后变成了现在这个几十个字符长的怪物。

他的意图很明显:他想在不改变核心逻辑的情况下,用不断增加异常捕获层数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但异常捕获只能解决程序崩溃,解决不了逻辑错误。这个Bug会一直存在,不管他包多少层final都没有用。

“找到了。”林远说。

“能修吗?”

“能。但需要改核心逻辑。”

“那就改。”

“改了之后有可能会让其他模块的功能出问题。这种外包项目的代码,耦合度通常是一团乱麻,改一个地方可能会……”

林远的话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他的十根手指已经自动放在了ASDF和JKL;这两排基准键位上,左手食指还微微地抽动着,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开始敲代码。

他什么时候摆出这个姿势的?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有个问题。”林远咽了口唾沫。

“说。”

“刚才我说要改核心逻辑的时候,是不是我自己想说的?还是它让我想说的?”

苏眠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林远从没见过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像是愤怒又像是难过的东西。

“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了。”林远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我现在想做的事是我自己想的,还是它让我想的。我不知道我是在完成我的任务,还是在……”

“被它侵蚀。”苏眠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林远点了点头。

苏眠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指很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那股凉意透过工装的布料渗进林远的皮肤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点。

“听我说,”苏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头里的钉子,

“你现在产生的所有自我怀疑,都是它制造的。概念型污染物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你怀疑自己。

它会让你觉得,你的每一个想法都可能是它灌输的,你的每一个行动都可能是它控制的。

最后你会因为害怕被控制而选择什么都不做。而当你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你就真的被它控制了。”

她的话在林远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是一杯冷水浇在了一堆冒着烟的炭火上。

“所以,你的建议是?”

“不要想。直接做。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不管那个想法是你自己的还是它灌输的。

只要你还在行动,你就没有被它完全控制。真正被控制的人不会怀疑自己是否被控制。”

林远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段漏洞百出的代码,看着那层层叠叠的异常捕获,看着那个可笑到令人心酸的方法名,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星辉互娱的三年。

他写过多少次fixBug_final?多少次在凌晨三点接到电话说“需求改了”?

多少次被甲方那句“感觉不对”折磨到想把电脑砸了?

他本来以为离开了星辉互娱,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些东西了。

结果第一次出任务,他又坐到了这台电脑前面,面对着一屏幕的代码和一个永远修不完的Bug。

“林远,”苏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在笑什么?”

林远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确实在笑。那个笑容是什么时候浮上来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只是在想,”他说,“早知道死了之后还要改Bug,我就不死了。”

他开始敲代码。

修Bug只花了他大概二十分钟。改动比预期的要大,因为他发现自己不能只改那个金额校验的问题,还要把前面十几层无用的异常捕获全部拆掉。

那些异常捕获虽然解决不了问题,但它们已经成为了代码结构的一部分,不拆掉的话新的修复逻辑根本无法接入。

这就好比一座用胶带粘起来的危房,你要想修好它,就得先把所有胶带撕掉,然后重新砌一堵墙。

但修完之后,那股存在于空气中的寒意开始消退了。

代码停止了自动滚动,天花板上反复播放的甲方需求也安静了,整个办公区终于变回了普通办公区的样子,安静、空荡、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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