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天子策书”看似被压制，可它与自己血脉，与脚下这片大秦疆土之间的联系，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像是被那道人皇剑气激怒的毒蛇，咬得更深、更紧！
更可怕的是，嬴政能清晰地“看”到，一股股精纯至极、本应滋养万民、稳固江山的大秦国运，正顺着这条无形的血脉枷锁，以一种极其微弱但恒定不休的速度，被那卷策书缓缓汲取、抽离！
这不再是一场爆发式的对抗，而是演变成了一场无声无息的流血！
“噗——”
一股逆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嬴政嘴角溢出，滴落在冰冷的青铜地台上，瞬间被那些流转的符文吞噬殆尽。
他体内的力量，消耗巨大！
不仅仅是人皇剑气，更是作为大秦帝王与国运相连的本源之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分出相当一部分心神与力量，像钉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这里，镇压着这卷“天子策书”，阻止它更大规模的异动。
这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持续不断地为他，为整个大秦帝国放血！
紫微星君……他甚至没有亲身降临，仅凭一场远在千里之外的仪式，就成功将他这位人间帝王，拖入了一场必败的消耗战！
“陛下！”
章台殿内，当嬴政面色苍白地从地宫密道返回时，等候已久的李斯几乎是扑了上来，他那张素来以沉稳严谨著称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与无措。
“出事了！陛下，出大事了！”
李斯的声音都在发颤，双手呈上了一份由数百道加急军报汇总而成的奏疏。
“自三日前，泰山那场伪典之后，齐鲁、三晋之地，乱了！全乱了！”
嬴政接过奏疏，目光一扫，脸色愈发阴沉。
上面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百倍！
短短三日之内，以齐鲁旧地为中心，迅速向着韩、赵、魏故土蔓延，各地突然冒出了无数所谓的“神迹”。
有的村庄天降甘霖，解了春旱；有的乡野古井，涌出能治百病的“神水”；更有甚者，在众目睽睽之下，有“天兵”虚影显现，斩杀了为祸乡里的恶霸！
而每一次“神迹”发生后，当地潜伏的六国旧贵族与豪强便会立刻站出来，以“承天道”的名义大肆宣扬，声称这皆是“昊天上帝”对姬诵“告天”的回应，是天命示警！
他们公然修建起一座座简陋却声势浩大的祭坛，日夜举行祭祀，疯狂鼓吹——凡是参与祭祀、信奉“承天道”者，皆为“天命”所庇佑之民，可免除大秦的一切徭役与赋税！
“免除徭役赋税！”
这六个字，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插进了大秦帝国的命脉！
对于那些刚刚经历过连年战火，又被繁重的大秦律法与工程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黔首而言，这无疑是天底下最具诱惑力的声音！
奏疏上记录着，短短三日，响应者云集。
无数百姓放下农具，停止劳作，涌向那些祭坛，虔诚跪拜。
地方郡县的官吏但凡上前阻止，轻则被群情激奋的民众围攻殴打，重则……被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修行者，当场以“违逆天意”之名斩杀！
秦法，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沦为一纸空文！
更致命的是，各地郡县府库上缴国库的税粮数目，断崖式暴跌！
“陛下，”李斯的声音嘶哑而绝望，“这已不是叛乱，这比叛乱更可怕！他们不攻城，不掠地，却在挖我们大秦的根啊！每一座祭坛，都是一个吸血的伤口，每一个被煽动的民众，都在亲手拆解帝国的基石！长此以往，不出三月，国库空虚，民心尽失，大秦……大秦将不战自溃！”
章台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从泰山返回，面带倦容的张良，在听完李斯的陈述后，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李斯丞相所言不虚。紫微星君的阳谋，已经开始了。”
“他放弃了在咸阳与我们一决胜负的念头，转而将整个六国故地，化为了他的战场。姬诵，就是他插在关东大地上的一面旗帜，一个与大秦争夺‘合法性’的符号。”
“他不再追求一次性引爆那道‘天子契约’，而是将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接收器’。关东每一座祭坛的建立，每一次万民的祭拜，所产生的信仰之力、民怨之气，都会被泰山大阵汇聚，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地宫深处的那道枷锁，持续冲击、消耗着陛下的力量与大秦的国运。”
张良的分析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这盘棋局最残酷的真相。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陛下。战场不在长城，不在边疆，而在国库的每一粒米，在万民的每一颗心。我们被拖入了一个死局——镇压，则激起更大民变，正中对方下怀，加速国运流失；不镇压，则坐视帝国根基被一寸寸掏空，最终活活耗死。”
“派兵！陛下！”一声怒喝打断了张良的话。
通武侯蒙恬不知何时已闻讯赶来，他一身甲胄未卸，面带煞气，双目赤红。
“给我三十万大军！臣愿亲率铁骑，踏平齐鲁，将那些所谓的‘承天道’信徒，连同他们背后的六国余孽，斩尽杀绝！什么神迹，什么天命，在我大秦的铁蹄之下，皆为齑粉！”
“不可！”李斯立刻反驳，“蒙恬将军，此刻若动用大军，便是坐实了陛下的‘暴君’之名！那紫微星君巴不得我们这么做！届时天怒人怨，国运崩塌的速度只会更快！”
“那该如何？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蒙恬怒吼。
“这……”李斯一时语塞，额上冷汗涔涔。
是啊，打，是死。不打，也是死。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端坐于皇座之上，始终一言不发的嬴政身上。
他们看到，嬴政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章台殿，看到了九天之上，那正含笑俯瞰人间的紫微星君。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斯，蒙恬，你们都错了。”
“错在……你们还在想着如何‘防守’。”
嬴政缓缓站起身，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霸道的皇者威压，轰然降临！
那苍白的脸色下，燃烧的是足以焚尽九天的滔天烈焰！
“敌人已经把刀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我们却还在讨论如何格挡？可笑！”
“他要跟朕打消耗战？他要跟朕比谁的血更厚？好，很好！”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傲的弧度。
“朕，偏不如他的意！”
他没有再理会惊愕的众人，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再次走向了那条通往地宫的幽深密道。
他要破局！
要破此局，就必须跳出棋盘，掀了这桌子！
而这张棋桌最核心的桌腿，就是那道纠缠了大秦六百年的“天子契约”！
深夜，皇陵地宫。
阴寒刺骨的气息依旧，那卷悬浮在半空的“天子策书”，在嬴政的持续压制下，显得安分了许多。
但嬴政能感觉到，它就像一头假寐的凶兽，正通过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与外界广袤的土地上那一场场愈演愈烈的祭祀遥相呼应，汲取着力量。
被动镇压，永远没有尽头。
嬴政站在青铜地台之下，仰望着那道代表着“天子”权柄与枷锁的策书，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最纯粹、最冰冷的决绝。
既然无法摆脱，既然它在持续不断地吸食大秦的血。
那么……
就把它彻底挖出来！
连同它扎根在嬴氏血脉、扎根在大秦国运里的所有根须，一并斩断！
哪怕刮骨疗毒！哪怕壮士断腕！
“虞子期。”他淡淡地开口。
一直匍匐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守陵人都尉，连滚带爬地挪了过来。
“罪臣在！”
“朕，要做一件事。”嬴政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卷策书，“朕要彻底斩断它与我嬴氏血脉的联系。此事过后，你虞氏一族守陵六百年的罪责，一笔勾销。”
虞子期浑身剧震，骇然抬头，他从嬴政的语气中，听到了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不等他开口，嬴政已然转身，对着跟随他而来的张良，下达了一道让这位智计通天的谋主都为之色变的命令。
“子房，传朕密诏，命上郡监军，即刻将朕的长子扶苏……给朕带回咸阳！”
张良浑身猛地一僵，眉眼间满是诧异。
扶苏久在上郡督军，亲近儒门，素来推崇周礼天道，正是承天道一派暗中笼络的关键之人。此刻召回长公子，分明是要用扶苏的皇室血脉，当做割裂契约的关键筹码。
“陛下，此举凶险，长公子身负嬴氏正统血脉，一旦卷入契约断离，极易被天道规则反噬伤及性命！”
嬴政垂眸，指尖残存的血迹在幽暗地宫泛着暗红，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朕自然知晓凶险。可全天下的国运困局摆在眼前，若不断根，日后大秦覆灭，扶苏一样难逃身死国灭的下场。两害相较，只能择其一。”
“虞子期，动用守陵全部暗卫，封锁皇陵周遭百里地脉，不许任何人靠近地宫。”
虞子期咬牙叩首：“遵旨！”
半空的天子策书似是察觉到帝王的决断，纸面符文急速翻涌，细碎金光四下溅射，八条国运锁链微微震颤，一缕缕源自周室礼法的规则之力顺着地脉悄然蔓延，朝着咸阳城外的关中国库缠去。
九天云阙，观天镜前的紫微星君望见镜中嬴政传唤扶苏的一幕，端起手边玉盏抿了一口清茶，笑意阴冷：“想拿嫡系血脉破约？正中本君下怀。传令姬诵，抽调半数祭祀汇聚咸阳外围，借着国库气运缺口，就地开辟第二处信仰祭坛。”
“朕倒要看看，是他先斩断血脉契约，还是大秦先从国库开始，烂透根基。”
千里之外，泰山祭坛火光冲天，姬诵接获星君法旨，立刻分派心腹谋士，带着大批收拢的流民信徒，乔装商贩分批潜入关中。
一夜之间，咸阳城郊隐秘村落悄然立起数十座小型祭坛，百姓被免税的诱饵不断引诱，关中各地粮秣收缴骤然停滞，大秦国库，悄然沦为紫微星君布置的第二处厮杀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