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这辈子填过很多表格。
高考志愿表、入职申请表、信用卡审批表、租房合同、医院挂号单,每一张表格都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或深或浅的痕迹。
但他从来没有填过一张表格,上面有一栏写着“死亡次数”。
而且他还要在这一栏里,认认真真地填上一个“1”。
“这个必须填吗?”林远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苏眠。
他们此刻正坐在“异常现象清理公司”总部的一间接待室里。
说是总部,其实是一栋位于东三环的老旧写字楼的七层,门面挂着“鼎盛清洁服务有限公司”的牌子,走廊里还贴着“小心地滑”的黄色警示标志。
从外面看,这里跟任何一家普通的保洁公司没有任何区别。
但林远走进来不到五分钟,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前台那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大姐,在他进门的时候用一种扫描仪照了他全身。
那台扫描仪的样子跟机场安检用的手持金属探测器差不多,但大姐看屏幕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她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林远听不懂的话:“指数三点五,绿色,带一段残波。”
其次,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五米就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跟苏眠那把短刀上的白色纹路一模一样。
林远路过的时候,他脑海里的系统突然弹了一条提示:【检测到低强度封印术式,类型:空间锚定。效果:阻止传送类异常能力在此区域生效。】
最后,也是最离谱的一点。
他在走廊里遇到了一只猫。
那只猫蹲在茶水间门口,通体漆黑,眼睛是金色的。
它看到林远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新来的?看着不太能打的样子。”
林远当场就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猫,那只猫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打量实习生般的审视。
“你会说话?”林远问。
“你会听?”猫反问。
然后它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踩着一种极为傲慢的步伐走掉了。
走之前还丢下一句:“回头让老魏给你做个评测。你这体质,我估摸着活不过三个月。”
林远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头看向苏眠:“你们公司的猫都会说话?”
“那是魏老的猫,”苏眠说,“叫墨斗。顺便提一句,墨斗的工龄比我都长。按公司的规定,你的职级比它低两级。”
“一只猫比我高两级?”
“它参与过两次B级污染物的收容行动。”苏眠的语气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你目前的战绩是零。严格来说,你连一只猫都不如。”
所以现在,林远坐在接待室里,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面对着一张足足有八页的入职申请表,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表格的前三页还算正常。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教育经历、工作经历。
除了“工作经历”那一栏被他写上“星辉互娱(已猝死离职)”之外,其他都算常规。
从第四页开始,画风突变。
“是否经历过濒死体验?如是,请简述过程及持续时间。”
“是否在近三个月内接触过任何无法用常识解释的现象?如是,请详细描述该现象的形态、持续时间及对您造成的生理或心理影响。”
“是否曾经被污染物标记、侵蚀、或寄生?如是,请列出污染物的名称或代号。”
“是否拥有以下类型的异常能力?(可多选):念力、预知、物质转化、空间操控、精神干涉、元素操控、身体强化、其他(请注明)。”
林远把目光投向最后一页。
“死亡次数。如为复生者,请注明每次死亡的原因及间隔时间。附注:请在第三次死亡前如实申报,第四次及以上死亡产生的行政后果由个人承担。”
林远盯着这一栏看了很久。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张表格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一家合法公司的入职流程里。
它更像是一份来自某个秘密政府机构的审讯提纲,格式是HR的,但内核是情报局的。
“你们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放下笔,看着苏眠。
“名字已经告诉你了。”苏眠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折叠椅上,右腿搭在左腿上,正在翻看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异常现象清理。简单说就是,世界上存在一些不符合现有科学认知的东西,我们的工作就是把它们处理好,不让普通人知道。”
“那个污染物,食影,就是你们要清理的东西?”
“它算中等偏下的。真正麻烦的东西,你还没见过。”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表格翻回第一页,在“死亡次数”那一栏写下一个“1”。
死因:心源性猝死。
间隔时间:约等于零。死了立刻就复活了。
他把表格推给苏眠:“填完了。”
苏眠接过表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看到“已猝死离职”那四个字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在看到“木遁·三室一厅之术”被填在“其他”那一栏的时候,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这个能力,”她把表格放下,“魏老会感兴趣。”
“魏老是谁?”
“我说过,墨斗的主人。”苏眠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公司的技术顾问,也是收容物研发部的负责人。
六十多岁的老头,喜欢穿老头衫,没事就啃西瓜。你见到他的时候,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
林远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意思,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老头。
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白大褂,扎着高马尾,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她左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右手夹着一块写字板。写字板上别着一叠表格,目测比林远刚填完的那八页还要厚一倍。
“新人是吧?”年轻女人看了林远一眼,语气带着一种被工作榨干了灵魂的疲惫,“我是后勤部的赵琳。入职体检归我管。跟我来。”
林远站起来,正要跟上去,苏眠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等一下。”苏眠看着赵琳,“谁给他安排的体检?”
“魏老。”赵琳说,“十分钟前下的单子。全套入职体检,包括常规项、血液检测、污染耐受度测试、异常能力评估、以及魏老特别要求的‘收容物亲和度测试’。”
苏眠的眉头皱了起来。
“收容物亲和度测试?”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认可,“那是给B级以上干员做的测试。他现在连临时工都算不上。”
“魏老的原话是,”赵琳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模仿老年人的沙哑声音说,
“‘能凭空造房子的傻小子,不测一下多可惜。万一他身体里藏着个S级收容物,咱们也好提前知道不是?省得到时候炸了整栋楼。’”
苏眠沉默了两秒。
“那个测试有风险。”
“所有测试都有风险,”赵琳耸了耸肩,“常规体检抽血还可能晕针呢。魏老说了,他会亲自盯着。出了事他负责。”
苏眠看了林远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林远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松开了手。
“去吧。”她说,“记住,测试过程中如果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立刻喊停。”
“什么算不对劲?”林远问。
“任何你无法理解的事情。”苏眠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接待室。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总觉得她最后那句话涵盖的范围实在太广了。
他现在无法理解的事情已经多到可以写一本百科全书了,从会说话的猫到能钻影子的怪物,每一件都够他消化半天的。
“别愣着了,”赵琳朝他招了招手,“体检室在三楼。趁现在人少,赶紧做完。下午还有三个新人要来报到,我可没时间一个一个伺候。”
林远跟着她走出接待室,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看到那只叫墨斗的黑猫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墨斗看到他,懒洋洋地开口:“去体检?”
“……对。”
“测亲和度的时候别紧张。”墨斗舔了舔前爪,金色的眼睛半眯着,
“紧张会让指数飙升。上次有个新人指数飙到红线,直接激活了三件B级收容物。整个三楼炸了一半。”
林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修复花了公司三十万。”墨斗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从那以后,人事部就规定,收容物亲和度测试必须放在最后一项。至少先把别的测完,炸了也不浪费前面的数据。”
“谢谢你的提醒。”林远说。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不客气,”墨斗把脑袋埋进前爪里,“毕竟你职级比我低两级,关爱后辈是应该的。”
体检室的走廊比楼上更加安静。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连灯管的光都是偏冷的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让林远本能地想起了他刚醒来的那间医院病房。
赵琳推开一扇标着“1号体检室”的门,把他领了进去。房间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体检床,旁边立着一台看起来像CT机的设备。
不同的是,这台设备的扫描环上刻满了那种林远已经见过好几次的白色纹路,密密麻庥地排列着,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躺上去,”赵琳把写字板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开始往上面填基本信息,
“先做常规项。身高体重血压心率,这些跟普通体检一样。然后做血液检测,我们会抽三管血。”
“三管?”林远躺到床上,看着头顶那圈发光的扫描环,“普通体检不都抽一管吗?”
“一管做常规血检,一管做污染抗体检测,一管做异常因子筛查。”赵琳用一种背课文般的语气说,
“如果你觉得三管太多,可以跟人事部申请减少抽血量。审批周期大概三周,期间你需要每天写一份书面说明,解释为什么你的血液比别人的更珍贵。”
“不用了,三管就三管。”
“聪明人。”
赵琳启动了设备。扫描环开始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一道淡蓝色的光束从扫描环上射下来,从头到脚扫过林远的身体。
光束经过胸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温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按了一下。
大概过了两分钟,设备发出“嘀”的一声响,扫描环停了下来。
赵琳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数据,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林远问。
“你的数据有点怪。”赵琳把显示屏转过来给他看,
“血压正常,心率偏快但还在正常范围,体温正常。但是这里,异常因子筛查的初步结果,显示你的体内存在一种未被登记的异常能量残留。”
她把屏幕上的一个数值指给他看。那是一行红色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个感叹号:【未识别因子:浓度0.37%,来源未知。】
“你最近接触过什么异常物品吗?”赵琳问。
林远想了一下:“一个红绳算吗?昨天在医院里碰到的。不过我只是跟戴红绳的人说了几句话,没碰那根绳子本身。”
“怨绳?”赵琳低头翻了翻写字板上的资料,
“苏眠的行动报告里提到过,你在医院干扰了一个怨绳寄生者。但那只是低阶污染物,按理说不会在干扰者体内留下能量残留。”
她又看了看屏幕,若有所思:“除非你的体质对异常能量特别敏感。”
林远想到了自己的系统。那个氪命抽奖的系统,本质上应该也是一种异常能力。
未识别因子的来源,很可能不是怨绳,而是系统本身。
但他决定不说。
在搞清楚这家公司到底对“系统”这种东西持什么态度之前,他不想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在桌上。
“可能是系统误差吧。”林远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说。
赵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林远注意到,她在写字板上多写了几个字,还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那个星号的笔画很重,像是在标记什么重要的事情。
接下来是血液检测。赵琳从柜子里拿出抽血工具,动作麻利地绑好止血带,找到血管,扎针,整套流程不到三十秒就完成了。
她把三管血分别贴上标签,放进取样盒里,然后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
瓶子里装着一种银色的液体,质地跟水银差不多,但更加粘稠,在瓶子里缓缓地流动着,表面泛着一层珍珠般的光泽。
“这是什么?”林远看着那个瓶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污染耐受度测试剂。”赵琳晃了晃瓶子,“喝下去之后,你的身体会产生一系列反应。
我们会根据反应的剧烈程度来评估你对污染的耐受能力。数值越高,说明你在面对污染物的时候越不容易被侵蚀。”
“喝下去?”林远盯着那瓶看起来像是液态金属的东西,“这玩意儿确定能喝?”
“做过六百多次测试了,没有人死过。”赵琳把瓶子递给他。
“没有人死过?那有没有人出过别的毛病?”
赵琳想了一下,很诚实地回答:“有过一个,喝完说看到了自己上辈子的记忆。
还有两个,喝完之后短暂地获得了一些奇怪的能力,比如用手掌加热面包和用目光让WiFi信号增强一格。不过这些副作用都在四十八小时内自行消失了。”
林远握着那个瓶子,感受着里面银色液体传来的微微凉意。系统没有弹出任何警告,说明这玩意儿至少不会直接要他的命。
他现在只剩一天零五小时的寿命,说实话,污染耐受度测试的副作用再大,也没有他现在的处境危险。
他拧开瓶盖,仰头把银色液体倒进了嘴里。
味道很奇怪。像是生锈的铁钉泡在蜂蜜水里,又甜又涩,还带着一股金属特有的腥气。
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食道像是被一层凉凉的膜包裹住了,那种感觉一直延伸到胃里,然后扩散到整个腹腔。
紧接着,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银光。他抬起手,看到自己的手指指尖也在发光,像是被撒了一层亮粉。
赵琳站在设备旁,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情从职业化的平静变成了认真的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一种林远不太敢确定的东西——惊讶。
“怎么了?”林远问。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像是隔着一层水。
“你的耐受度数据很高。”赵琳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着,调出一张图表,
“正常人喝了测试剂之后,身体里的银离子浓度会在三分钟内上升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你刚才一分钟不到,升了百分之八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身体对异常能量有极强的容纳能力。”赵琳从写字板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变了,“说人话就是,你天生适合干这行。”
林远还没来得及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体检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老头衫、踩着一双人字拖的老头大步走了进来。
他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松散劲儿。
他的左手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四个大字“多喝热水”。
“魏老,”赵琳直起身,“您怎么下来了?”
“听说来了个好苗子,”老头走到设备前,弯下腰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我下来看看。免得你们把我定好的测试顺序改了。”
“我们没有改——”
“对,你们没有,”魏老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数值,
“但你们先测了耐受度。按照我的测试单,亲和度应该排在耐受度前面。因为耐受度测试会影响亲和度测试的基线值。这瓶银水喝下去,测出来的亲和度至少会偏高百分之十五。”
赵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魏老已经转向了林远。
老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新到的收容物标本,既带着研究的兴趣,又带着几分不正经的好奇。
“你就是苏眠捡回来的那个?能盖房子,还会忽悠人?”
“我不太确定‘忽悠’这个词——”
“墨斗跟我说了,”魏老摆了摆手,
“说你用几句话把一只食影说懵了。食影那玩意儿虽然智商不高,但也不至于被一个普通人的嘴炮打乱节奏。除非你的话里带了什么东西。”
他凑近了一些,那双眼睛虽然带着笑意,但瞳孔深处有一种极为锐利的东西在闪烁着。
“你身体里有个东西,对吧?”
林远的后背一紧。
“我不知道你管它叫什么,”魏老直起身,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像是在聊家常,
“系统也好,外挂也好,随身老爷爷也好。总之是个有独立意识的玩意儿。它在帮你,但它也在消耗你。”
林远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穿着老头衫啃西瓜的老头,在见面的第一分钟里就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穿了三年衣服,从来没被人发现过口袋里有个洞,结果一个陌生人看了一眼就说,你口袋里有洞,而且洞还挺大。
“不用紧张,”魏老笑了,露出两排被茶渍染黄了的牙齿,“我见过带系统的人。”
林远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见过带系统的人。”魏老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咂了咂嘴,
“那是九几年的事了。当时我还在西北的一个研究所,负责处理一桩奇怪的案件。
那个案子的当事人,一个开面馆的大姐,突然会算天气预报了。不是看云层厚度,不是看气压图,就是单纯地‘知道’。
她每天早上起床,脑子里就会蹦出一行字,告诉她今天几点下雨、下多大、什么时候停。”
“系统?”林远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她管它叫‘气象台’。她说这东西是自己出现在她脑子里的,没有任何征兆,某天早上醒来就有了。
不仅能预报天气,还能用消耗‘寿命’的方式改变天气。”魏老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她用了三次能力,让一场冰雹改了方向,救了整个乡的庄稼。然后她就死了。”
体检室里安静了下来。连赵琳都停下了手里的笔。
“死的时候三十七岁,”魏老说,“一头黑发全白了,身体机能衰竭得像个九十岁的老太太。
我们解剖了她的遗体,发现她的大脑里有一小块不属于人类的组织。后来我们把那块组织拿去化验,发现它是一个微型信息处理器。
制造工艺比当时最先进的芯片高出至少五个世代。”
他看着林远,语气里没有任何恐吓的意味,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所以我不是在吓唬你。带着系统的人,最终的结局通常都不太好。系统帮你,是因为你身上有它需要的东西。
等你被榨干了,它会自动解绑,去找下一个宿主。”
林远沉默了很久。
他脑海里浮现出系统界面上那个不断倒数的计时器,想到了那行“当前排队人数:1.2亿”,想到了每次使用技能时扣掉的寿命。
魏老说的是真的。至少,和系统给他的感觉完全吻合。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魏老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把系统的事告诉公司,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帮你找到剥离它的方法。”
“第二呢?”林远问。
“第二,你不说,我们也假装不知道。”魏老把保温杯往腋下一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不要相信它给你的任何承诺。系统这种东西,本质上是寄生。它让你觉得自己在变强,其实是在加速消耗你的生命。
等你真正离不开它的时候,就是你彻底成为它养料的时候。”
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尖的银光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极淡的痕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用力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咯吱的响声。
“我知道了。”他说。
“行了,言尽于此。”魏老重新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状态,拍了拍赵琳的肩膀,
“亲和度测试还做不做?不做的话让这小子去吃饭。我看他饿得脸都白了。”
“做。”林远站起来。
魏老回头看了他一眼。
“既然都抽了血喝了银水了,”林远说,“不差这最后一项。炸不了三楼的,我保证。”
魏老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嘿嘿一笑。
“有点意思,”他朝赵琳招了招手,“走,去三楼。让我亲自测测这小子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收容物亲和度测试在三楼的一间特殊实验室里进行。
实验室的面积比一楼那间体检室大了三倍不止。
房间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测试台,台面上刻着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纹路,纹路的凹槽里填满了银色的金属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测试台周围摆着一圈金属架子,架子上陈列着各种密封罐和收纳盒,数量足有上百个。
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名称和危险等级。
林远扫了一眼离他最近的几个标签:【B-037:噩梦提灯】、【C-112:复读手表】、【A-005:饥饿门锁】。
“别乱看,”魏老把他按到测试台的椅子上坐好,
“这些东西对没经过屏蔽训练的人来说,光是注视就有可能触发一些不该有的反应。”
林远立刻把目光收回,牢牢地盯在自己膝盖上。
“亲和度测试的原理很简单,”魏老走到测试台另一端的控制台前,开始操作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钮和开关,
“我们会把不同等级的收容物从密封状态中部分释放,让它们的气息扩散到测试台上。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在那里,保持安静,不要动。仪器会自动读取你和收容物之间的共鸣程度。”
“共鸣?”
“对。收容物这种东西,不是死物。它们会‘选择’。有些人对它们的吸引力特别强,就像磁铁一样。
这类人如果做干员,要么会成为最强的武器,要么会成为最大的隐患。”
魏老的手指悬在一个红色的按钮上方,“准备好了吗?”
林远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魏老按下了按钮。
第一个被释放的是一件C级收容物。
架子第三排的一个密封罐自动打开了一条缝,一股极淡的灰色雾气从缝隙里飘出来,像蛇一样在空中扭动着,朝测试台的方向蔓延过来。
林远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像是有人拿羽毛轻轻扫过他的手臂。
测试台边缘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黄色。
“C级,共鸣度34%,正常范围。”赵琳读着屏幕上的数据。
“下一个,B级。”魏老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这次被释放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盒子,盒盖自动弹开,里面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声。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震在胸腔里,让林远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节奏被那声音带偏了,心跳的频率也在不由自主地往嗡鸣声的频率上靠拢。
“调整呼吸,”魏老的声音从嗡嗡的背景音中传过来,
“不要对抗它,也不要跟随它。保持你自己的节奏。”
林远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从嗡鸣声中抽离出来。
他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帮他找回了一些对身体的控制权。指示灯跳到了橙色。
“B级,共鸣度61%。偏高,但还在安全阈值内。”赵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
“好,”魏老的手指移到了第三个按钮上,
“接下来是A级。林远,我提前跟你说清楚,A级收容物的气息会让大多数人产生强烈的生理反应。
头晕、恶心、心悸、幻觉,这些都有可能发生。如果你撑不住,就举起右手,我立刻关闭测试。”
“如果我撑得住呢?”
魏老看了他一眼,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如果你能撑过A级还保持意识清醒,你就是我这五年里见过的第二个能做到的人。”
“第一个是谁?”
“苏眠。”
魏老按下了第三个按钮。
第三排架子最上层的一个黑色收纳盒缓缓打开。
那个盒子比其他的都要小,只有巴掌大,但盒子里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林远感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握住了他的心脏。
不是压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加奇怪的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表面写了一个“静”字,然后他的心跳就真的跟着静止了。
他能感觉到心脏还在跳,但每一次搏动都需要他用全部的意志力去主动“推动”,否则就会停下来。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测试台的灯光变得扭曲,四周的金属架子像是被加热的蜡烛一样弯曲变形。
他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那种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轰轰隆隆地响,像是一条地下暗河在咆哮。
然后他听到了系统提示音。
【警告!检测到A级异常能量波动!】
【类型:收容物A-009,“寂静心脏”。】
【效果:在半径十米范围内制造“生命体征沉默”领域。领域内所有生物的生命活动将被迫进入被动维持状态。】
【检测到宿主心率下降至危险阈值!】
【自动激活应急保护机制!】
【消耗100点情绪值,启动“生理警报”功能!】
林远的胸腔里猛地炸开一股热气。那股热气从心脏的位置往外扩散,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团火,把那只握着心脏的看不见的手一下子烫开了。
他的心跳瞬间恢复了正常,呼吸也顺畅了,眼前的扭曲景象像是被橡皮擦擦过一样,一层一层地恢复了正常。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指示灯跳到了红色,但在闪了几下之后,又迅速退回到了橙色。
然后退到了黄色。
最后停在了绿色。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魏老站在控制台后面,手里捏着保温杯,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喝。
赵琳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数学公式。
“共鸣度,”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A级收容物,共鸣度……9%。”
“9%?”魏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困惑。
“是9%。峰值出现在接触后第三秒,然后急速下降。第五秒起稳定在7%左右。”
赵琳抬起头,看着林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超出她理解范围的生物,“他的身体似乎在主动压制收容物的共鸣。
不是抵抗,是压制。就像是他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跟收容物说‘你太吵了,给我安静点’。”
魏老慢慢放下保温杯,走到林远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林远的眼睛,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被解读为“认真”的情绪。
“苏眠的A级共鸣度是78%。”他说,
“她的高共鸣度让她成为公司最强的干员之一,但也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因为共鸣度过高,意味着她每一次接触高级收容物,都面临着被反向侵蚀的风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而你,你的共鸣度只有9%。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远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可能是全公司唯一一个,能够安全接触S级收容物的人。”
魏老直起身,转头看向赵琳,“把今天所有的测试数据加密,等级设为最高。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查看。”
“包括苏眠?”赵琳问。
魏老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林远当时没有完全理解的话:
“尤其是苏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