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失眠了。不是因为沈方舟的消息,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她说“好”,对不起自己。她说“不好”,对不起沈星。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母亲家天花板没有裂缝,白白净净的,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她盯着那张白纸,盯了很久,脑子里一个字都没有。沈星在她旁边睡着了,小手举在脑袋两边,呼吸很轻。苏棠侧过身,看着女儿的脸,白白净净的,睫毛很长。她以后也会长大,也会谈恋爱,也会结婚。她希望女儿不要像她,选错了人,还舍不得放手。
第二天早上,苏棠给沈方舟回了一条消息。“沈方舟,我们见一面吧。不是在家里,在外面。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沈方舟回了两个字:“好。”他选了一家茶餐厅,以前他们去过的,在老街附近。老街拆了,茶餐厅还在。老板换了,装修也换了,但名字没变,还叫“老地方”。苏棠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沈方舟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它方便,是因为它叫“老地方”。他想提醒她,他们有过过去。但她不需要提醒,她忘不掉。
苏棠到的时候,沈方舟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看见苏棠,站起来了一下,又坐下了。苏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一碟花生米、一碟瓜子。谁都没有动。
“沈方舟,你瘦了。”
“你也瘦了。”
苏棠低下头。“沈方舟,你上次发消息说,不想离婚了。为什么?”
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苏棠,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
“你不想离婚,那你爸妈那边怎么办?他们天天催你,你不是不知道。”
“我会跟他们说。”
“你怎么说?你说你不想离,他们问你为什么,你怎么回答?你说你还爱我?你不爱我了。你只是怕一个人。”
沈方舟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苏棠,眼眶红了。“苏棠,我不是怕一个人。我是怕你一个人。”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沈方舟,你不用替我操心。我一个人也能过。”
“你不能。你连工作都没了,你拿什么过?”
“我会找。找不到再说。”
沈方舟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她躲开了。
“苏棠,你别走。我求你了。”
苏棠看着他。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擦。他很少在她面前哭,上次哭是在医院,趴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这次他没趴她肩膀上,他坐在对面,隔着桌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她心里疼,但她不能心软。心软了,她又会回去。回去又会被他爸骂,被他妈嫌,被他儿子恨。她受够了。
“沈方舟,我不走。但我也不回去。你自己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你要我,你就跟你爸妈说清楚,让他们别再找我。你要周敏,你就跟我离婚,你去找她。你不能两头都想要,两头都不放手。”
沈方舟低下头。“苏棠,我选你。你回来。”
“你骗人。你选的是你心里那个‘不想一个人’。不是我。谁都行,只要陪着你。周敏也行,我也行。你分不清。”
沈方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慌乱,有恐惧,有说不清的委屈。苏棠看见那些东西,心里更疼了。但她知道,心疼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日子过。她站起来。“沈方舟,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找我。”
她走了。沈方舟一个人坐在茶餐厅里,茶凉了,花生米没动,瓜子没嗑。他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看了很久。窗外有人经过,透过玻璃看了他一眼,没有停留。
周敏这几天也不好过。她夹在沈方舟和林越中间,两头都疼。沈方舟需要她,林越也需要她。她不知道该怎么选,选谁都是错,不选也是错。她开始失眠,开始掉头发,开始在厨房里发呆。林越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他帮不了,他自己也在疼。
林越做了一个决定。他约沈方舟见面,不是在家里,是在外面。他选了一家茶馆,在老城区,很安静,没什么人。沈方舟到的时候,林越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他看见沈方舟,站起来,点了点头。沈方舟点了点头。两个人坐下,谁都没先开口。
“沈方舟,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爱周敏。不是一时冲动,是真心。我想跟她过一辈子。但她的心里有你。她不说,我知道。”林越看着他,“沈方舟,你告诉我,你还爱她吗?”
沈方舟沉默了很久。“林越,我不知道我爱不爱她。但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欠不是爱。你不能因为欠她,就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沈方舟抬起头。“我没抢。是她自己来的。”
“她来,是因为你病了。她不忍心。不是因为她爱你。”
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茶杯。“你怎么知道?”
林越看着他。“因为我爱她。我知道她爱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爱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对我,没有。”
沈方舟没说话。
林越站起来。“沈方舟,你好好养病。别再拖累她了。她累了一辈子,让她歇歇。”他走了。沈方舟一个人坐在茶馆里,茶凉了,他没有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船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岸上的人还在等。等的人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也许等的是船,也许等的是自己。等自己心死了,就不等了。但心还没死,还在跳。跳一下,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