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舔舐着残破的营帐,浓烟翻滚,映得雪地一片猩红。龙允踏过冻血与碎骨,靴底在焦土上留下深陷的印痕。他肩头微沉,苍雷剑垂于身侧,刃口滴血未干,剑锋已有几处崩裂。右臂肌肉隐隐抽搐,是连番劈斩后的疲惫,也是旧伤被反复牵动的征兆。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
营地深处,右翼最后一片区域尚未清剿。这里曾是斥候营老兵的居所,低矮的木屋多已坍塌,仅余断墙残垣。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灰烬与焦屑,扑在脸上带着灼痛。远处火势仍在蔓延,但此处却静得出奇,仿佛死寂提前降临。只有脚下踩碎的骨片发出细响,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一道黑影忽然从尸堆后窜出,动作迟缓,却带着决绝。那是个北狄老兵,左眼被烧毁,右脸布满燎泡,半边身子裹着浸血的毛毡。他手中握着一截断裂的矛杆,踉跄冲来,口中嘶吼着不成调的北狄语。
龙允侧身避过,反手一剑横削。苍雷剑切入对方脖颈,未及拔出,第二人已从侧面扑至——是个独臂老卒,右手提刀,左手抓着一把沙土,迎面扬来。
他闭眼旋身,剑势不变,借惯性将第一具尸体甩向敌人。独臂老卒被撞退两步,沙土落空。龙允睁眼,剑尖顺势下压,刺穿其膝弯。老人跪倒,刀未脱手,仍欲挥砍。他一脚踢中其腕,夺刀在手,再一送,刀柄砸中太阳穴,那人仰面栽倒。
第三名老兵从燃烧的马厩残墙后跃出,双斧轮转,直取咽喉。龙允矮身,苍雷剑格挡,金属相撞爆出火星。对方力道极大,震得他右肩旧伤剧痛,脚步不稳后退半步,背脊撞上焚毁的围栏,木桩应声断裂。
第四人、第五人接连杀出,皆是伤残之躯,却毫无惧色。一人持盾猛冲,另一人绕后偷袭。他被迫弃剑换招,左手格开盾牌边缘,右手抽出腰间短匕,回肘刺入背后偷袭者腹中。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但他左肩也挨了一记斧背,皮甲破裂,血瞬间渗出。苍雷剑脱手飞出,插在三步外的冻土里。
六人围拢,呈半圆之势,堵住去路。他们不再进攻,也不逃跑,只是盯着他,眼中燃着同归于尽的火焰。其中一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是你……三年前,风雪峡谷的那个疯子。”
周围空气骤然凝滞。
第七名老兵从倒塌的屋梁下爬出,满脸血污,看清他的面容后,猛然抬头,嘶声大吼:“是他!那个没死的大曜疯子!杀了我们七百兄弟的畜生!”
吼声如雷,撕破夜空。
刹那间,残存的老兵们全都红了眼。有人扔掉拐杖,赤手空拳扑来;有人从尸身上抽出断刀,咬牙切齿;还有人抓起地上的炭块往脸上涂抹,仿若出征前的战纹。他们不再躲藏,不再求生,只知眼前这人便是三年前那场屠杀的源头,是北狄军中传了三年的噩梦化身。
“杀了他!”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拖他下地狱!”
七人齐动,攻势如潮。
龙允脚下一滑,踩中血冰,险些跌倒。他强稳身形,右手拔出短匕连挥,逼退两人。左侧斧影再至,他低头闪避,肩头又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流下。他喘息加重,额角渗汗,在热浪与冷风交迫中蒸腾成雾。
一名老兵趁机扑近,双手抱住他腰身,死死箍紧。另一人高举断刀,朝他头顶劈下。
电光石火间,龙允眼中戾气暴涨。
他不再看眼前的敌人,也不再理会肩上的伤。右手缓缓抬起,越过左肩,伸向背后——那里背着一柄从未出鞘的直刀,刀鞘漆黑,无铭无饰,三年来始终沉默如尘。
他的手指触到刀柄,冰冷而熟悉。
“沈岳……”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极轻,却被风送入自己耳中,“今日借你之手。”
话音落,刀出。
一声钝响,似铁石摩擦,又似枯木断裂。刀身离鞘三寸,寒光乍现,映出他整张脸——左脸剑疤在火光下扭曲跳动,眼神却已不是方才的冷峻克制,而是压抑三年终得释放的暴烈。
抱住他的老兵最先察觉异样。他抬头,正对上那道缓缓升起的刀光。
龙允抽刀,不退反进。
一步踏前,刀随身转,横斩而出。
刀锋过处,空气仿佛被劈开一道裂缝。最近的老兵正举刀扑来,自头顶正中被劈至腰腹,身躯裂作两半,内脏与血雨喷洒四周。尸体轰然倒地,双眼圆睁,至死未合。
其余六人俱是一怔。
刀光未停。
龙允旋身再斩,刀势沉重却不滞涩,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第二人举盾格挡,盾牌连同手臂一同被斩断,人亦飞出丈外。第三人转身欲逃,刀锋自后颈切入,贯穿脊椎,当场毙命。
剩下三人骇然后退,眼中终于浮现恐惧。
他立于血雾之中,刀尖垂地,滴血成线。火光照耀下,那柄直刀泛着幽冷青光,刃口竟无一丝缺口。他缓缓抬头,环视残兵,用纯熟的北狄语低吼:“这一刀,替沈岳还的!”
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吼火啸,字字如钉,凿进每一名北狄人心中。
“沈岳?”有人喃喃,“哪个沈岳?”
“风雪峡谷,断后者。”他盯着最后三人,一字一顿,“你们割了他的头,挂在旗杆上三天。我亲眼看见。”
三人脸色骤变。
其中一人忽然想起什么,颤声道:“你是……那个副将的袍泽?当年没死的那个?”
龙允不答。
只是握紧刀柄,向前迈了一步。
三人齐齐后退。
一人突然发狠,怒吼着扑来,手中断枪直刺心口。龙允侧身避让,刀锋顺势上撩,自肋下切入,贯穿肺腑。那人瞪眼欲呼,已被他一脚踹开,撞倒身后同伴。
最后一人跪地,手中刀落地,双手抱头,不住磕头求饶。
龙允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张满是灰土与泪痕的脸。
“你认得他吗?”他问。
那人点头,哽咽道:“认得……他是条汉子……临死前还在喊‘快走’……我们……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可汗……还有……还有南边的人……说要留你全尸……”
龙允眼神一冷。
刀光一闪。
头颅飞出,滚入火堆,顷刻被烈焰吞噬。
他站在原地,喘息渐重。右肩伤口因剧烈动作再度撕裂,血已浸透半边衣襟。他没有包扎,也没有查看伤势,只是将沈岳的刀缓缓收回背后刀鞘。
刀入鞘时,发出一声轻响,如同叹息。
四周寂静下来。
远处仍有厮杀声传来,但这片区域已无活人站立。尸体横陈,血混着雪水,在焦土上汇成暗红细流。火光摇曳,照得他身影拉长,投在断墙上宛如巨兽。
他转身,准备继续前行。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死士奔至,浑身浴血,脸上分不清是汗是血,单膝跪地:“阁主!北区发现密窖入口,疑为藏兵之所,是否突入?”
龙允停下脚步。
“多少人?”
“未知,但有通风口,必有活口。”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眼前废墟。
“放火。”
“是!”
那死士领命而去。
又有一人赶来,手持染血地图:“阁主!西侧发现未销毁军报,提及‘西南沟足迹异常’,似已察觉我方行踪!”
龙允接过地图,看了一眼,随手揉成一团,掷入身旁火堆。
纸页迅速卷曲、焦黑,继而化为灰烬。
他望向远方。
火光尽头,山脊轮廓隐约可见。那是他们来时的路。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伸手摸了摸背后的刀鞘,确认它仍在。
然后,他迈步向前,走入仍在燃烧的营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