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主帐中央,脚下是尚未冷却的尸体。那名斥候营主帅仰面倒地,胸膛裂开一道斜贯至腰腹的深口,血如泉涌,在脚边积成一片暗红泥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苍雷剑刃上沾着血沫与碎肉,刀锋微颤,映出他冷峻的脸。帐内烛火被血雾遮蔽,昏黄摇曳,照得四壁如同浸在血水之中。
他没有喘息,也没有回头张望。
左脚一碾,踩在那枚银质狼头令牌上。咔嚓一声,金属扭曲变形,狼首图案彻底碎裂。他弯腰,左手按住尸首肩胛,右手横剑一抹,刀锋自颈侧切入,干脆利落割断筋骨。头颅滚落,双目圆睁,嘴角还凝着一丝惊骇未散的抽搐。
龙允夹起头颅,挟于臂下,转身一脚踹开主帐前门。
寒风扑面,卷着血腥冲入夜空。
他跨步而出,靴底踩碎结霜的木板,发出脆响。右手拔起插在帐前旗座中的黑色狼旗,反手一折,旗杆应声断裂。顶端铁矛脱落,露出尖锐断口。他将头颅套上断杆,高举过顶,环视整座营地。
百步之内,营帐林立,篝火零星未熄。远处哨台之上,两名守卫正缩颈搓手取暖,忽见主帐方向异动,急忙抬头——只见一人独立火光边缘,手持滴血头颅,背后烈焰腾起,黑烟翻滚如幕。
“杀。”龙允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落青石,字字凿进寒夜。
他将挂头之旗重重插入地面,直立如刑柱。旋即从袖中取出火折盒,掀盖吹气,火绒燃起一点橙光。他手腕一抖,火团掷入主帐角落。
油布遇火即着,轰然爆燃。火焰顺着帐帘爬升,舔舐梁木,顷刻吞噬整个空间。热浪逼人,火星四溅,映得龙允半边脸通红,那道淡色剑疤在光影交错中宛如活物游走。
他立于火前,未退半步。
然后,朗声大喝:“黑龙阁杀人,识相的滚!”
这一声如雷霆炸裂,震得营中犬吠骤止,马厩骚动。数里之内,无数双眼睛猛然睁开。新兵从梦中惊坐而起,抓起刀枪却不知所措;老兵翻身下榻,披甲执刃,怒吼连连。
混乱自中心爆发。
左翼第一排营帐率先窜出十余名黑衣死士,三人一组,踏雪疾行。为首者一刀劈开帐门,刀光闪动,帐内惨叫未绝,已有两人扑倒在地。另一组绕至武器库后巷,以钩索攀墙而上,翻入院内,直接斩断守门哨兵咽喉。
右前方瞭望台上的弓手终于反应过来,弯弓搭箭,朝火焰中心瞄准。
但还未放弦,一支短弩已破空而来,钉入其咽喉。那人喉间咯咯作响,身体后仰,坠下高台,摔在雪地中再无动静。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弩矢接连射出,其余三座哨台上的守卫尽数中招,或倒或坠,无人幸免。
七十六名死士全面出击。
龙允不再言语,提剑向前,直扑左翼营区。他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似重锤击地。沿途有新兵抱头乱窜,撞见他当即跪地求饶。他看也不看,剑锋横扫,一颗头颅飞出丈外,尸身抽搐两下,倒在血泊之中。
一名百夫长模样的军官率五人结阵迎敌,挺矛直刺。龙允侧身避过,苍雷剑顺势回撩,自肋下切入,贯穿心脏。那人瞪眼欲呼,却被他一脚踢开,撞倒身后同伴。其余四人胆寒,转身欲逃,却被两侧包抄而来的死士围住,片刻之间尽数伏诛。
火势越烧越旺,主帐已塌下半边,浓烟滚滚升空。借着火光,可见各处营帐皆起厮杀。有死士持双刀轮转,专砍营绳,整排帐篷轰然倒塌,压住熟睡之人;有人潜入马厩,割断缰绳,驱马冲撞营门,制造更大混乱。
一名年轻士兵抱着头盔奔逃,迎面撞上一具悬挂于拒马桩上的尸体。他尖叫一声,跌坐在地,抬头只见四周皆是残肢断臂,血流遍地。他颤抖着爬起,刚要起身,一道黑影掠过,刀光一闪,脖颈喷血,倒地不起。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嘶吼:“十三哥已砍翻三十多!”
那是甲组一名死士,正与两名敌军缠斗。他浑身浴血,脸上分不清是汗是血,可眼神狂热。他一刀劈断对方手臂,趁势突进,再一刀刺穿胸膛。抽剑时怒吼再起:“跟上!别让十三哥一个人抢功!”
另有一处,几名老兵聚于粮仓门前,试图固守待援。其中一人忽然脸色大变,指着远处喊道:“那女魔又来了!”
众人顺其所指望去——只见一道灰褐身影贴墙疾行,手中短斧寒光凛冽。她身形极快,跃上粮仓屋顶,居高临下,猛然跃下。短斧劈开一名百夫长天灵,落地瞬间旋身再斩,又砍倒一人。其余老兵惊恐四散,却被埋伏两侧的死士截杀,无一逃脱。
铁梨花未发一言,只以杀止言。
龙允已推进至中营大道。此处地势开阔,原为操练场,此刻却成了修罗屠场。数十名尚存战意的老兵在此集结,手持长矛大刀,背靠武器库列阵,意图做最后一搏。
他停下脚步,站在火光与黑暗交界处。
七名死士迅速靠拢至他身后,呈扇形展开。其余人则在外围游走,封锁退路。
对面阵中走出一名虬髯将领,身披重甲,手握双刃斧,怒目圆睁:“你是何人?竟敢犯我北狄重地!”
龙允不答。
只是缓缓抬起苍雷剑,剑尖指向对方眉心。
那将领暴喝一声,挥斧冲来。双足踏雪,势若奔雷。临近十步,猛然跃起,双斧交叉下劈,欲将其连人带剑斩为两段。
龙允不动。
直至斧刃距头顶不足三尺,他才倏然侧身,剑锋自下而上挑击。苍雷剑精准刺入腋甲缝隙,直透肺腑。那人攻势戛然而止,口中喷出大股鲜血,双斧脱手落地。
龙允抽剑,顺势一脚踹出。尸体重重撞入己方阵中,顿时阵型大乱。
“杀。”他再次下令。
身后七人齐动,如狼入羊群。剑光、刀影、血雾交织成网。外围死士亦趁机合围,三面包抄。不过片刻,这支最后抵抗的队伍便全军覆没,仅余几人跪地乞降。
龙允走过尸堆,目光扫过那些颤抖之人。
他依旧未语。
只是一挥手。
七名死士会意,提刀上前,一一斩首。
血染长街。
此时营地已陷入彻底崩溃。活着的人要么藏身暗角瑟瑟发抖,要么赤脚奔逃,不顾一切冲向营门。可营门早已被死士控制,吊桥拉起,栅栏封闭。有人试图翻墙,却被弩矢射落;有人躲入茅厕,仍被拖出斩杀。
火焰蔓延至粮帐,轰然炸响,热浪掀翻附近营帐。火星随风飘散,落在其他布帐之上,接连引燃。整座斥候营陷入火海,黑烟蔽月,哀嚎遍野。
龙允立于火光之下,玄色劲装已被血浸透,左脸剑疤在明暗交替中泛着冷光。他缓缓环顾四周——尸横遍野,断旗残帐,昔日威震北疆的斥候营,如今只剩一片炼狱。
他迈步前行,走向右翼营帐。
那里仍有零星抵抗。
两名死士正围攻一座大帐,门口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帐内传出怒吼与兵刃碰撞之声。显然还有人在负隅顽抗。
龙允走近,抬脚踹开帐门。
帐内五名军官正在拼死防守,见他进来,齐齐转向。其中一人认出他面容,瞳孔骤缩,失声喊道:“是你……三年前疯子!”
龙允眉头微动,未予回应。
只是举剑,一步踏入。
剑光闪。
第一人咽喉中剑,捂颈倒地。
第二人举盾格挡,却被他一脚踢中膝盖,跪地刹那,苍雷剑自耳后切入,直透脑髓。
第三人转身欲逃,被帐外死士扑倒,一刀封喉。
第四人持匕扑来,被他单手擒腕,反拧折断,随即剑柄猛击太阳穴,当场昏死。
最后一人瘫坐角落,手中长枪掉落,浑身发抖。
龙允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名曾参与风雪峡谷围剿的百夫长。
那人抬头,眼中满是恐惧:“你……你要杀便杀,不必羞辱我!”
龙允俯视着他,许久未动。
然后,低声说道:“我不是来羞辱你的。”
话音落下,苍雷剑轻巧一送,刺入心口。
那人身体一僵,缓缓软倒。
龙允拔剑,转身走出大帐。
火光照亮他的背影。他站在营地中央,四周皆是燃烧的残骸与堆积的尸首。死士们仍在清剿残敌,刀光不绝,喊杀未歇。
他并未下令收兵。
也未查看伤亡。
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什么。
远处,又有死士高呼:“东区肃清!”
“南营无人生还!”
“西侧马厩已控!”
战果不断传来。
但他神色不变。
直到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浑身是血的死士奔至他身后,抱拳禀报:“阁主,左翼最后一队敌军已被歼灭,共斩首四十七,无一逃脱。燕十三……斩敌三十四,伤二人,现仍在追击漏网之鱼。”
龙允点头。
“铁梨花呢?”
“已在北区发现两名千夫长踪迹,正独自追踪,预计半个时辰内可完成狙杀。”
“传令下去,”龙允终于开口,“继续清剿,不留活口。所有俘虏,就地处置。尸体绑上拒马桩,插牌示众,写‘黑龙阁所诛’。”
“是!”
那死士领命而去。
龙允重新迈步,走向尚未焚毁的右翼营帐。
途中经过一处尸堆,他忽然停步。
地上躺着一名少年模样的新兵,约莫十七八岁,胸口插着半截断刀,气息微弱。他看见龙允,艰难地抬起手,嘴唇翕动,似要求饶。
龙允低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下一瞬,苍雷剑落下,贯穿咽喉。
他抽出剑,继续前行。
右翼营帐大多低矮,多为普通士兵居所。他一间间踹门而入,凡遇活人,皆以剑决断。有些帐内仅有孩童模样的随军仆役,他也未曾留情。这些人或许无辜,但他们生于敌营,长于敌地,今日不死,明日便可能拿起刀枪复仇。
他不容许任何变数。
也不给敌人留下火种。
当他推开第六座营帐的门时,里面已无活人。只有满地血污与凌乱兵器。他在帐中站定,目光落在角落一张案几上。
案上摆着一副北狄地图,墨迹未干,标注清晰。旁边还有一封未写完的军报,开头写着:“斥候营主帅令:即刻上报西南沟异样足迹……”
龙允盯着那行字,眼神微冷。
原来他们终究还是察觉了。
但他不在乎。
察觉又能如何?
现在,这座营地已经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死亡。
他伸手拿起那份军报,凑近灯火。
纸页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继而燃起火苗。他松手,任其飘落血地,火焰缓缓吞噬文字,最终化为灰烬。
他转身出帐。
外面,火势更盛。整片营地如同白昼,照得雪地猩红一片。死士们的身影在火光中穿梭,如鬼魅般收割生命。
一名死士迎面跑来,满脸血污:“阁主!北区发现密窖,藏有文书与印信,是否带回?”
“烧了。”
“是!”
又有一人奔来:“西营发现未点火的火油桶三十余具,疑为预备反攻之用,如何处理?”
“泼在尸体上,一起烧。”
“遵命!”
龙允一步步向前,踏过冻血与碎骨。他的靴底早已染成赤色,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暗红印记。他走过焚烧的粮仓,走过倒塌的哨台,走过插满首级的拒马桩。
当他来到营地最深处的一座小庙前时,终于停下。
庙门紧闭,门楣上刻着北狄萨满图腾。他抬脚一踹,门板应声而开。
庙内供奉一尊狼首神像,面前摆着祭品与血碗。墙上挂着数十枚铜牌,每一块都刻着一名斥候的名字——这是他们的英灵名录。
龙允走进去,站在神像前。
他仰头看着那狰狞的狼首,忽然笑了。
笑声极轻,却透着彻骨寒意。
然后,他举起苍雷剑,一剑劈下。
神像头颅断裂,轰然坠地。
他再挥剑,砸碎供桌,掀翻血碗,将铜牌尽数扫落。最后,他从怀中取出火折盒,吹燃火焰,扔在祭布之上。
火起。
他转身离去。
庙门在他身后燃烧坍塌,铜牌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名字模糊不清。
当他重新踏入火光之中时,一名死士奔至跟前,单膝跪地:“阁主!右翼最后一座营帐已清,共斩敌六十八,无一漏网!”
龙允点头。
“继续搜,每一寸土地都要走过。活的杀了,死的挂起来。我要让明天的日光照在这片废墟上时,看到的不是一座军营,而是一座坟场。”
“是!”
那死士起身欲走,却又顿住:“阁主……我们……接下来往哪去?”
龙允望着远方。
火光尽头,山脊轮廓隐约可见。那是他们来时的路。
但他没有回答。
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苍雷剑,剑锋滴血未干。
然后,他迈步向前,走入仍在燃烧的营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