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秋天,王婶的儿子终于回来了。
阿弃最先看见的。他蹲在巷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着画着抬头,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肩上背着一个旧包袱,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在辨认什么。
阿弃扔下树枝,跑进院子。“三更哥!巷口来了个人!”
陈三更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那条长长的巷子。
那人在巷口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那棵从院墙里伸出来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零零落落地挂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院门口,停下来。
他看着陈三更。“请问,这里是龙泉巷吗?”
陈三更点头。“是。”
那人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老槐树,看了看檐下的燕巢,看了看那盏亮着的灯。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我娘……还住这儿吗?”
陈三更朝屋里喊了一声。“王婶。”
王婶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望着院门口那个人。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那人扔下包袱,跑过去,跪在她面前。“娘,我回来了。”
王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又摸了摸他的脸,摸了好一会儿。“瘦了。”她的声音在发颤,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那人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阿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
他转头看陈三更。“三更哥,王婶等了多少年?”
“十年。”
“十年是多长?”
“很长。”
阿弃不再问了。他蹲回廊下,看着王婶和她儿子,看着他们哭完,站起来,搀扶着走进屋。王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三更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陈三更也点了点头。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水,走到院门口,递给那个当兵的。“喝了吧。”那人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细细银光。他喝了一口,停下,又喝了一口。他喝了很久,碗里的水喝完了,还举着碗,手在发抖。
他放下碗,朝陈三更深深鞠了一躬。
陈三更看着他。“你娘等了你十年。别让她再等了。”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
阿弃蹲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三更哥,王婶的儿子还走吗?”
“不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刀还了。”
阿弃不太明白,但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跑到槐树下,蹲在那盏灯前。灯还亮着,火苗细细的,在暮色里轻轻晃。他看了一会儿,又跑回廊下,望着王婶家的方向。
屋里亮着灯,有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晚饭的香气,带着秋天草木枯黄的气息。
陈三更靠在槐树干上,闭着眼。那盏灯放在他旁边,灯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把周围一小片地照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