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沙,掠过据点外的枯树梢头,发出低哑的摩擦声。龙允仍坐在石桌前,苍雷剑横于膝上,指尖缓缓摩挲着剑柄缠绳。那绳结已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刺,是他亲手用北疆战死兄弟的发丝编成的。远处拒马桩上乌鸦盘旋,一声不落,像是守着未冷的尸气。
他没有动,也没有下令追查北狄的悬赏令——即便此刻整片草原都在为“黑龙阁”震动,边城却还静着,像一口沉入地底的老井。
直到一只灰羽信鸽自夜空俯冲而下,落在石桌一角,翅尖带血,腿上绑着一截油纸卷。
龙允抬手取下,展开。
字不多,三行小楷,墨色微晕,似写于颠簸途中:
> “沈副将之母尚在人世,现流落边城东市,断腿弃道,乞食维生。来者不敢近前,唯望阁下亲往。”
落款无名,只画了一枚箭镞形印记——那是沈岳生前统领的斥候营暗记。
龙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慢慢收拢,将油纸攥成一团。指节泛白,腕骨绷起,青筋如蛇游走于皮下。他闭了眼,再睁时,眸光已沉入深潭。
沈岳。
那个在风雪峡谷里替他挡下三支毒箭的男人。
那一战,天降暴雪,敌骑围山,粮尽援绝。他们靠啃皮甲、煮弓弦活了七日。第八日清晨,北狄先锋突袭主营,沈岳扑身压在他身上,背中两箭,喉间还插着第三支,嘴里吐着血沫子,却笑着说:“将军……我娘要是知道我护住了你,能多吃一碗饭。”
后来他战死在撤退途中,尸首被乱马踏过,面目全非。龙允亲手把他埋在谷口雪堆下,立了块无字碑。
可他的娘……还活着?
龙允站起身,动作很轻,却震得桌上油灯一晃。灯焰跳了跳,映出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昏光中如一道陈年裂痕。
他没唤人,也没留话。
转身走入屋内,取下挂在墙上的玄色劲装,一层层穿上。银甲扣紧肩胛,腰带束牢,苍雷剑归鞘,挂于左腰。最后拿起披风,抖开,搭在臂弯。
走出门时,马厩里的黑马听见脚步,轻轻打响鼻。
龙允牵它出来,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蹄踏破寂静,直奔边城方向而去。
风沙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如碎石刮肉。他低头伏鞍,身影很快融入夜色。身后据点灯火渐远,只剩一盏孤灯亮着,像谁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
边城东市,本是商旅集散之地,如今因北狄封锁边境,商路断绝,街面冷清。几处酒肆尚有灯火,传出粗嗓笑语,其余铺面皆闭户落锁。巷口堆着垃圾与冻粪,野狗翻刨,争抢一块腐肉。
龙允策马缓行,目光扫过街角。
乞丐不少,蜷缩在屋檐下、墙根处,披着破絮烂布,有的已无声息。他逐个查看,神情不动,心底却压着一块铁。
信中说:右耳缺一角,左手戴铜戒。
他在第三条巷子尽头停下。
墙根下躺着个老妇,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满是污垢皴裂。右耳果然缺了一小块,像是被刀削去。左手枯瘦如柴,无名指上套着一枚褪色铜戒,戒面刻着“平安”二字。
她双腿扭曲变形,左腿小腿骨断裂后未正位,已长歪;右腿膝盖以下肿胀发黑,怕是坏疽将生。身上盖着半片草席,脚边放着一只豁口陶碗,里面盛着些残汤冷饭,混着泥沙。
龙允下马,蹲下身,伸手探她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在。
他脱下披风,轻轻裹住她,又解下腰间水囊,掰开她干裂的嘴唇,喂了半口温水。
老妇喉咙动了动,眼皮颤了几下,却没有醒来。
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巡逻守卫提着灯笼走近,见状皱眉:“又是这老乞婆?前日才赶走过,怎么又爬回来了。”
另一人啐了一口:“管她呢,快死了,明日自然有人拖去乱葬岗。”
龙允没抬头,只低声问:“她为何被弃于此?”
守卫愣了下,打量他一眼:“你是哪来的?少管闲事。这老东西原是个军属,儿子打仗死了,没人管,族里嫌累赘,打断腿扔出来的。听说她儿子还是个副将,啧,副将又如何?朝廷连抚恤都没给,谁认这个账?”
“哪个副将?”龙允声音很平。
“叫什么沈岳的,三年前死在风雪峡谷。你知道那地方?全是死人堆,连骨头都找不齐。她儿子就算活着,也早化成灰了。”
龙允沉默片刻,将老人抱起,稳稳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鞍,一手扶着她,一手控缰。
守卫拦道:“哎!你干什么?这老东西不能进城!”
“她能。”龙允说。
“你知不知道这是违令?边城宵禁,不得携带流浪者入内!”
龙允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只亮了一瞬。
黑铁质地,正面刻着单字“活”,背面无纹。
守卫看清后,脸色一变,连忙退开:“……是,属下失察。”
龙允不再言语,策马穿街而过。
风沙更大了,吹得街面尘土飞扬。远处酒楼灯笼摇晃,映出墙上新贴的告示——北狄悬赏“黑龙阁”的布令已传至此地,只是尚未张贴完整。
他不曾回头。
***
据点后院有间简屋,原是堆放药材之所,今夜腾了出来。屋内一张木床,一条薄褥,一盏油灯,墙角烧着炭盆,热气微弱。
龙允将老人安置在床上,命人烧水净身。他自己动手,用湿布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污垢,露出原本清瘦却端正的五官。她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忧思所刻。
断腿处伤口溃烂,脓血渗出,恶臭弥漫。他取来药箱,剪开腐肉,清理创面,敷上止血生肌散,再用夹板固定。动作极稳,没有一丝迟疑。
老人痛醒过来,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
“别怕。”他说,“我在。”
她睁眼,浑浊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龙允脸上。
忽然,她抬起那只戴着铜戒的手,颤抖着伸向他,一把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她声音破碎,像砂纸磨过石头,“是不是……沈岳的兵?”
龙允看着她。
火光映在他眼中,一闪,又暗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坐到床边,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朝上,让她能摸到自己虎口的老茧、指节的伤疤、袖口磨损的布边。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沉:
“我是他的袍泽。”
老婆婆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涌出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在毛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
“你还记得他吗?”她问,声音抖得不成调,“他还……还疼不疼?那天……雪太大了,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龙允喉头一紧。
他想起那夜,沈岳倒在雪地里,胸口插着箭杆,血把身下的雪染成暗红。他抱着他,听他说最后一句话:“将军……替我告诉我娘,让她别哭。我说好要给她买新棉袄的……”
他点头:“我记得。他也说过,让你别哭。”
老婆婆眼泪不止,嘴角却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
“我就知道……你还活着。”她喃喃道,“前些日子,我梦见他了。他穿着军服,干干净净的,站在门口叫我‘阿娘’。我说你怎么回来了?他说,有人接我来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摸龙允的脸,却够不着,只能落在他手臂上。
“你是不是……也姓龙?”
龙允一顿。
他没否认。
她笑了,眼角皱纹叠在一起,像枯枝逢春。
“我就知道……你们是一起的。他总提起你。说你是真将军,不像那些穿官服的畜生。说你要活着回来,一定会照看他娘……”
她说不下去了,喘着气,胸口起伏。
龙允端来温水,扶她靠在床头,一点一点喂她喝下。
她喝了两口,忽然停住,盯着他看。
“你能带我……看看他的坟吗?”
龙允摇头:“没有坟。他葬在风雪峡谷口,雪太厚,碑也立不住。”
“那……骨灰呢?”
“没剩下。”
她沉默许久,终于闭上眼,眼泪又流下来。
“我只想……再看他一眼。”
屋内一时安静。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落在地上熄灭。
龙允低头看着她枯瘦的手,仍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他忽然说:“我会给你建一座衣冠冢。用最好的青石,刻上‘沈岳之母’四个字。你想在哪建,我就在哪建。”
她睁开眼,怔怔望着他。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儿子,为我死的。”他说,“我欠他的,不止一条命。”
她摇头:“不是的……他跟我说过,你不欠任何人。他说你这个人,心里苦,但从不让人知道。他敬你,不是因为你救过他,是因为你从没忘了兄弟。”
龙允垂下眼,没说话。
屋外风沙未歇,拍打着窗纸,簌簌作响。
老婆婆忽然又问:“你现在……还在打仗吗?”
“没有。”他说,“现在做的事,和朝廷无关。”
“那你……还会回北疆吗?”
“会。”他答得干脆,“等我把该杀的人都杀了,就回去。”
她点点头,像是安心了些。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声音越来越弱,“等你回去的时候,带一捧那边的雪……洒在我坟上。我想……睡在有雪的地方。那样,我就离他近些。”
龙允看着她,终于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眼角泪痕未干,笑容却干净得像个孩子。
然后,她慢慢合上眼,呼吸渐匀,沉入昏睡。
龙允仍坐在床边,没动。
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沉默,像一尊守陵的石像。
他轻轻抽出被她握了一夜的手,却发现她临睡前,竟把那枚铜戒悄悄塞进了他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上面“平安”二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
他合拢五指,将它紧紧攥住。
屋外,风沙渐小。
边城依旧沉睡。
而在据点深处,灯火未熄,一人归来,一人初醒。
龙允坐在油灯旁,衣甲未卸,苍雷剑横于膝上,左手紧握铜戒,右手覆在老人床沿,指尖触着毛毯一角。
她睡得很轻,偶尔哼一声,像是梦里还在喊儿子的名字。
他不动,也不语,只守着。
直到东方微白,天光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