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过荒原,黄沙掠地而起,拍打着王庭大帐的兽皮帘幕。帐内火盆燃得正旺,炭块噼啪作响,映得四壁影影绰绰,像无数扭曲的鬼手在墙上爬行。
北狄王坐在虎皮高座上,赤裸的上身绘着狼图腾,肩头披着染血的狼氅。他手中握着一只青铜酒碗,指节发白,腕上青筋暴起。亲卫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毡,声音颤抖:“启禀大汗……边城十七据点,已三日无讯。”
北狄王没动,只是将酒碗缓缓搁在案上,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再报。”他说,嗓音低沉如闷雷滚过草原。
亲卫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斥候营派出十人探查拒马桩区域,仅两人逃回,皆断臂折骨,浑身是伤。他们说……尸体挂在拒马桩上,胸前插牌,写着‘黑龙阁所诛’。”
“黑龙阁?”北狄王重复了一遍,字音咬得极重,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是。”亲卫低头,“那些尸体……无人收殓。我方细作不敢靠近,只远远望见,木牌朱砂写有罪名,连孩童送饭的老妪都不放过。风刮了三天,尸臭十里不散。”
帐内死寂。炭火忽然爆开一声脆响,火星溅出,落在北狄王脚边,烧穿了一道裂痕。
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亲卫:“你可知我为何留你们性命?”
亲卫身子一颤:“小人……不知。”
“因为你们还活着。”北狄王站起身,两步跨到亲卫面前,俯视着他,“别人死了,你们活着回来报信。这便是用处。若连你也死在外头,那才是真无用了。”
亲卫伏得更低,额头抵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北狄王转身走向案前,提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一碗。酒液倾入铜碗的声音清亮刺耳,在静得可怕的帐中格外分明。他端起碗,仰头饮尽,随即猛地掷出——
“哐!”
酒碗撞上柱子,碎成数片,残渣飞溅,一片划破亲卫脸颊,血珠渗出。
北狄王不看,又倒第二碗。
这一次,他喝到一半便停住,眼神凝在虚空某处,仿佛透过帐壁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拒马桩。他缓缓放下酒碗,声音冷了下来:“十七处据点,三年经营,三百金铢月月送去,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一个活口都没有?连是谁动手都查不清?”
亲卫不敢应声。
“说!”北狄王怒喝,声震穹顶。
“回……回大汗,”亲卫战栗道,“据逃回之人所言,行动者皆黑衣蒙面,不留痕迹。手法干净利落,火攻、毒杀、陷坑、弩阵齐用,显然是早有谋划。且……且对方熟知我方联络暗语与换班时辰,似有内线配合。”
“内线?”北狄王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有人叛我?可现在的问题不是谁叛了,而是谁敢动我的人!谁敢把我的细作一个个挂上桩子示众!”
他一把抓起案上第三只酒碗,狠狠砸向地面——
“砰!”
铜片四射,酒水泼洒如血。
“这不是打仗,这是羞辱!是割我脸上的肉!是在告诉我:你们北狄的人,死了连狗都不如!”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跳动。片刻后,他慢慢坐回虎皮座,手指一下下敲击扶手,节奏缓慢却带着压迫感。
“黑龙阁……”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舌尖舔过牙缝,像是要尝出其中滋味,“以前从未听过。既非朝廷鹰犬,亦非江湖帮派。能悄无声息拔掉我十七处暗桩,还能让斥候十不存二……此人,不简单。”
亲卫小心翼翼抬头:“大汗,是否调集骑兵南下,先剿其巢穴?”
“剿?”北狄王嗤笑一声,“你知道他们在哪?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他们背后是谁?你什么都不知道!贸然出兵,只会落入圈套,重蹈当年风雪峡谷覆辙!”
亲卫顿时噤声。
北狄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光已转为阴鸷。
“传令下去。”他缓缓道,“即日起,关闭所有通往大曜边境的商路,禁止任何外人出入王庭三十里内。召集各部首领,明日晨会于祭坛前。”
亲卫应道:“是。”
“还有。”北狄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命萨满占卜此战凶吉,我要知道——究竟是天要亡我北狄,还是有人逆天而行。”
亲卫迟疑了一下:“可萨满大人前日曾言,龙允乃灾星降世,触之必败……若此次正是他幕后主使……”
“我知道是他。”北狄王打断他,语气笃定,“一定是他。”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边城”二字上。
“三年前,他在风雪峡谷让我损失八千精骑,父仇未报,反被他逃出生天。如今他又来坏我大事,毁我耳目。这不是巧合。这是挑衅,是宣战。”
他收回手,握紧腰间狼牙锤柄,皮革摩擦发出轻微声响。
“但这次不一样了。”他低声道,“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我知道他的名字,我知道他的手段。他也该知道——得罪北狄王的人,没有好下场。”
亲卫低头听着,不敢插话。
北狄王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一个人最怕什么?”
亲卫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不是死。”北狄王自问自答,“是看不见敌人。是不知道下一刀从哪里来。是睡着时听见帐篷外的脚步声,却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杀手。”
他踱步回来,重新坐下,眼神冷厉:“所以,我要让‘黑龙阁’也尝尝这种滋味。我要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觉得背后有刀;每睡一觉,都梦见自己挂在拒马桩上。”
他伸手拿起一块刻刀,又取来一块新削的桦木板,放在案上。
“记下命令。”他说,“自今日起,凡斩杀一名‘黑龙阁’成员者,赏金千两;擒获首领者,万金封侯,赐部落一领,牛羊三千头。”
亲卫连忙取出笔墨记录。
北狄王盯着那块木板,忽然提刀,在上面用力刻下三个字——
“黑、龙、阁”。
每一笔都深陷木中,几乎穿透板背。
“再加一句。”他冷冷道,“无论生死,人头送来验明,当场兑付。若有藏匿不报者,视为同党,灭族。”
亲卫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眼大汗,见其神色决绝,不敢多言,默默写下。
刻完字,北狄王将木板翻过来,又在背面写下一行小字:“首级须带信物为证,如黑铁令牌、苍雷剑穗等,以防假冒。”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木板交给亲卫:“即刻誊抄十份,送往各部、各寨、各商队。张贴于市集、驿站、酒肆。我要让整个草原都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幕,望向北方苍茫大地。
“黑龙阁的人头,值万金。”
风灌进来,吹得火盆火星四溅。亲卫抱着木板退出大帐,脚步急促。
帐内只剩北狄王一人。
他缓步走回案前,盯着那幅羊皮地图,良久不动。忽而抬手,将整壶冷水泼向火盆——
“嗤啦!”
白烟腾起,炭火骤灭,帐内光线瞬间昏暗。
黑暗中,他仍站着,双手撑在案上,指节泛白。呼吸渐渐沉重,胸膛起伏,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咬紧牙关,下颌绷成一道硬线。
突然,他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架跳起,砚台翻倒,墨汁泼洒如血。
“龙允……”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而狠戾,“你以为杀了几个细作就能吓退我?你以为挂几颗脑袋就能立威?”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燃着怒火。
“你毁我耳目,我便让你寸步难行。你藏于暗处,我就焚尽草原也要把你逼出来。你不怕死,可你手下那些人呢?他们怕不怕?他们的家人呢?”
他冷笑一声,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狼牙大锤,重重杵在地上。
“这一锤,先砸你的名声。下一锤,我要砸进你的心窝。”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那张被墨汁污染的地图。
“边城……黑龙阁……”他喃喃道,“我会记住这个地方。也会记住你今天做的事。”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伫立,如同一尊石像。
帐外风声呼啸,卷起沙尘拍打帘幕,仿佛万千冤魂在哭嚎。
而在千里之外的边城外围据点,龙允正坐在石桌前,指尖摩挲着苍雷剑柄。远处拒马桩方向,乌鸦盘旋不去。
他不知此刻北狄王庭已下达追杀令。
但他知道,风来了。
只是还未吹到他脸上。
北狄王坐在黑暗中,听着帐外风声,缓缓闭上了眼。
他知道,这场猎杀才刚开始。
而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从来都不是固定的。
他握紧锤柄,指甲陷入掌心。
终有一日,他会亲自踏上边城的土地。
亲手摘下那颗写着“黑龙阁”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