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山风割面。
龙允立于慈恩破庙外土坡,披着灰袍,斗笠压低,只露出半截剑疤。他不动,目光钉在庙门前的老丐身上。老丐照旧捧着破碗,歪在墙根晒太阳,手指夹着半块冷饼,慢条斯理地啃。日头刚爬过东岭,光斜打在碗沿上,映出一点铜色反光——那是昨夜龙允留下的信物,今日仍在原处,未被动过。
这是信号。人未离位,碗中铜钱未换,说明三日内无人来扰,暗桩仍安。
龙允转身,脚踩碎石下坡,径直走向边城南门。街道渐喧,挑担小贩推车入城,巡卒懒散靠墙,靴底裂口,皮带松垮。他穿过东街马市,绕过西巷赌棚,最终停在醉仙楼后巷口。此时正值午时,酒楼伙计换班,新来的短打汉子正擦桌布手,见有人立于阴影处,抬眼一瞥,又低头继续干活。
龙允走上前,将一枚铜钱搁在窗台第三桌的空碗里,随即抽出一张纸条,压在钱下。纸条上墨字清晰:“粮道改线,三十车粟米明日入城。”他不做停留,转身便走。那伙计扫了一眼纸条,不动声色,将铜钱收入袖中,抹布盖住纸条,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同一时刻,恒裕当铺内。
花甲掌柜正低头整理库房账册,一名穿褐衫的客商走进,低声问:“可收军械残件?”
掌柜头也不抬:“不收兵刃,只典旧物。”
客商冷笑:“听说昨夜有密件入库,可是真的?”
掌柜笔尖一顿,缓缓抬头,眯眼打量对方:“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有人出高价买消息。”
“哦?”掌柜合上账本,淡淡道,“那你该去问守城官。”
客商脸色微变,转身欲走。
掌柜却忽然开口:“不过……若真有兴趣,明早辰时,后巷泔水桶底翻一翻,或许能捡点漏。”
那人脚步一顿,未回头,快步离去。
龙允藏身对面屋檐,将对话尽收耳中。他嘴角未动,眼神却冷了几分。这句“泔水桶底”,是昨日他亲自教给掌柜的应答暗语。如今用出,说明对方已接收到诱饵信息,并开始试探真伪。
很好。
他悄然退走,回至废弃骡马店。干草堆旁,燕十三已在等候,刀横膝上,指节泛白。
“你让我看三处地方。”燕十三开口,声音低沉,“现在我看了。可我还是不明白,这些事跟北狄有什么关系?”
龙允坐下,取火折点燃油灯,火光跳动,映得他左脸疤痕忽明忽暗。
“你见过饿狼盯羊群吗?”他问。
“没见过。”
“它不会直接扑上去。它先绕圈,嗅风,听动静,看哪只羊落单,哪段围栏松动。”龙允拨了拨灯芯,“我们放的话,就是那只落单的羊。”
燕十三皱眉:“你是说,北狄已经盯上边城?”
“不是已经,是一直。”龙允道,“三年前风雪峡谷,是谁泄露我军行踪?是谁知道我会走那条绝路?你以为真是太子和二皇子联手?他们连我何时出兵都未必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北狄的人,在朝中,在军里,在每一处你以为安全的地方。”
燕十三沉默片刻,终于问:“所以你布这三个点,就是为了钓他们出来?”
“对。”龙允点头,“他们若不动,说明网太浅;他们若动,就说明饵够香。”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
龙允起身开门,老丐佝偻着背挤进来,脸上沾着泥灰,怀里抱着一只破陶罐。他把罐子往地上一放,喘着气说:“西坡夜里有影子,三个,没火,走得很慢。我在庙后听见响铃动了,怕被发现,没敢多看。”
龙允蹲下,揭开罐盖。里面是半罐凉粥,粥底压着一块湿泥,泥上刻着三道浅痕,方向指向北岭沟西侧山脊。
他盯着那痕迹看了许久,忽然起身,从墙角取出两张弓、五支箭、一把短匕,丢给燕十三。
“带上两个人,跟我走。”
“去哪儿?”
“北岭沟隘口。”
燕十三没再问,抓起兵器便走。
三人连夜出发,借夜色掩护,沿荒坡潜行。风自北来,带着雪腥味。龙允走在最前,每十步便蹲下察地,指尖轻抚草叶断口,鼻尖嗅空气湿度。行至两山夹峙的窄道时,他忽然抬手止步。
前方地面有新踩的印子,极淡,却被他一眼认出——是北疆斥候惯用的鹿皮软底靴,鞋尖略翘,专为雪地行走设计。
“他们来了。”龙允低声道,“五人,轻装,昼伏夜行,目标是探查粮道虚实。”
燕十三握紧刀柄:“要动手?”
“等。”龙允眯眼望向高处,“让他们进到中间。”
他早已命人在窄道中央倾倒滑泥,又在上方垒好巨石,以朽木支撑。此刻只需一声令下,便可封路断逃。
约莫半个时辰后,五道黑影自山脊迂回而下,贴岩壁缓行,动作极稳。为首者手持弯刀,左右张望,确认无异后,才挥手示意前进。
当第五人踏入窄道中央时,龙允猛然抬手。
“放!”
上方滚石轰然坠落,砸断朽木,巨石翻滚而下,瞬间堵死出口。泥浆四溅,敌人立足不稳,纷纷滑倒。未等起身,两侧崖顶强弩齐发,羽箭如雨,十息之内,四人当场毙命。
唯剩首领一人未倒,他背靠石壁,挥刀格挡,竟劈落两支箭矢。但他右腿已被滑泥困住,动弹不得。燕十三跃下,一刀劈向其肩,却被对方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划破臂甲。
龙允站在高处,冷冷看着。
燕十三怒极,正欲再攻,却被龙允抬手制止。
“留活口。”
“何必费事?”
“我要他亲口说出,是谁派他来的。”
那斥候满脸血污,狞笑不止,用北狄语吼了几句。燕十三听不懂,但看神色也知道不是好话。他刀尖抵住对方咽喉,就要刺下。
龙允却走过来,一脚踢开刀刃,从怀中取出一把钝刀片。刀无锋,刃口磨得粗糙,像是铁匠试刀时随手削下的废料。
“我不用药,也不烧烙。”他蹲下身,盯着俘虏眼睛,“我就用这个,一刀一刀,割到你说为止。”
俘虏冷笑,吐出一口血沫。
龙允不再多言,左手扣住其肩胛骨,右手持钝刀,轻轻一划。
皮开,肉绽,血涌。但因刀钝,不见速死,只留下一条深红裂口,边缘翻卷,像被狗啃过。俘虏闷哼一声,咬牙不语。
龙允停下,静静看他。
风穿过山谷,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一刻钟后,他又割第二刀,位置稍低,角度更斜。这一次,肉片被硬生生撕开,露出底下泛白的筋膜。俘虏额头青筋暴起,呼吸急促,但仍死撑不吭。
龙允起身,命人取来清水,泼在他脸上。
“歇一会儿。”他说,“等你想说了,告诉我。”
三更天,第四刀落下。这一刀切入肋骨间隙,钝刃刮过骨面,发出细微的“沙”声。俘虏终于惨叫出声,身体剧烈抽搐,眼角崩出血丝。
龙允仍不停手,每割十刀,便停一次,逼他清醒感受痛楚。
五更时分,天光微亮,俘虏已不成人形。肩、背、胸、腹皆被削去大片皮肉,鲜血浸透衣衫,滴落在地,汇成一滩暗红。他瘫在木架上,神志涣散,嘴唇颤抖,喃喃念着什么。
龙允俯身,靠近他耳边:“你说什么?”
那人睁眼,瞳孔散乱,声音嘶哑:“……肚子里……有图……”
龙允伸手,两指探入其腰带夹层,撕开内衬,果然摸出一块油布。展开一看,上面绘着密密麻麻的路线与标记——边城周边七处联络点、十五名细作代号、三处藏匿武器的山洞,甚至还有两名伪装成商贩的北狄密使姓名。
他逐项核对,确认无误。
“带下去。”他对守卫道,“别让他死太快。”
说完,转身走出骡马店。
天已大亮,边城恢复喧嚣。卖菜妇挑担叫卖,孩童追逐打闹,谁也不知道昨夜山沟里死了五个人,谁也不知道此刻有一张死亡名单正在成形。
龙允回到慈恩破庙外土坡,见老丐依旧坐在原地,捧着破碗,嘴里嚼着干饼。他走过去,扔下一枚银角子。
老丐咧嘴一笑:“今天有肉吃了。”
“嗯。”龙允点头,“继续晒太阳。”
“只要我还在这儿,就算完成了任务?”
“对。”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庙后僻静处。燕十三已在等候,脸上沾着血点,眼神复杂。
“你亲眼看见了。”龙允道,“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燕十三盯着他手中染血的地图,声音有些哑:“这些人里……或许有被迫为奴的百姓……也杀?”
“我三千袍泽,哪个不是百姓?”龙允反问,语气平静,却如寒冰刺骨。
燕十三怔住。
风掠过山坡,吹动庙檐残铃,叮当一声。
龙允将地图卷起,塞进他手中。
“按图抓人。”
“一个不留。”
燕十三抱紧地图,指节发白。他知道,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将变成一具尸体。他也知道,从接过这一刻起,他的刀,再也不是江湖游侠的刀,而是复仇之刃。
“我去召集戍、弦、炉、小七。”他说完,转身便走。
“等等。”龙允叫住他。
燕十三回头。
“别走大道。”龙允道,“走林间野径,绕开巡哨。”
“明白。”
他疾步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深处。
龙允立于原地,未动分毫。他望着边城轮廓,城墙斑驳,旗幡破旧,城门开合之间,人流如织。谁能想到,这座看似平静的小城,已是风暴中心?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老茧,又摸了摸左脸那道疤。
风起。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远处,一只飞鸟掠过天际,投下短暂阴影,旋即远去。
龙允站着,像一尊石像,衣角在风中微微摆动。
骡马店内,俘虏最后一声呻吟戛然而止。
庙前老丐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继续晒太阳。
边城,依旧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