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的离婚预约，在第二天就取消了。不是苏棠取消的，是他自己。他给民政局打了电话，说“那天有事，能不能改期”，对方说“可以，您重新预约”。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老太太端着早饭进来，看见他的脸色，问“怎么了”，他说“没事”。但他心里有事。他不想离婚了。不是因为他爱苏棠，是因为他怕。怕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苏棠在，至少还有个家。苏棠走了，他就只剩一个人了。一个人，他怕。
苏棠不知道沈方舟取消了预约。她在家等那天的到来，等了两天，没等到通知。她给沈方舟发消息：“民政局那边有消息吗？”沈方舟回了一个字：“没。”苏棠没有再问。她以为流程慢，不知道是他取消了。沈方舟知道自己在拖，但他控制不住。他每天吃药，每天看医生，每天都在跟自己打仗。打来打去，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老爷子和老太太开始行动了。他们瞒着沈方舟，去苏棠母亲家找苏棠。老爷子的态度很硬，老太太的态度很软。硬的吓人，软的扎人。两个人配合了一辈子，到老了，配合得更默契了。
苏棠开门的时候，看见老两口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爸，妈，你们怎么来了？”老太太笑了笑。“来看看你和沈星。”苏棠侧身让他们进来。苏棠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亲家，来了？坐。”四个人在客厅坐下，沈星在地垫上玩积木，不知道大人们在干什么。
老爷子先开了口。“苏棠，我们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棠的心沉了一下。“爸，您说。”
“你跟沈方舟离婚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棠的手攥紧了膝盖。“爸，我们还没定。”
老太太接话了。“苏棠，不是我们逼你。沈方舟病了，他需要静养。你们俩在一起，谁也不开心。你也不开心，他也不开心。何苦呢？”
苏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我知道。但沈星还小——”
“沈星我们管。你不用担心。”老爷子打断她，“你离了，沈星还是我们沈家的孙女。我们不会不管她。”
苏棠的母亲忍不住了。“亲家，你说这话就不对了。苏棠还没说要离婚，你们就来逼她。她是你儿媳妇，不是你们家的仇人。”
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们没把她当仇人。我们是替沈方舟着想。”
“你替沈方舟着想，你就不想想苏棠？她嫁进你们家这几年，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你们看在眼里了吗？”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亲家，我们不是不心疼苏棠。我们是没办法。沈方舟病了，他不能没有周敏。”
苏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听明白了——不是她不好，是她不是周敏。她永远不是周敏，所以她永远不够好。
“妈，你别说了。”苏棠站起来，“爸，妈，你们先回去。离婚的事，我会跟沈方舟谈。”
老爷子站起来，老太太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老爷子停下来。“苏棠，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希望沈方舟好。你也要好，沈星也要好。大家都要好。”
门关上了。苏棠站在客厅里，眼泪止不住地流。苏棠母亲走过来，抱住她。“苏棠，你看到了吗？在他们心里，你永远是个外人。”苏棠哭出了声。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承认。现在人家把话挑明了，她不能再骗自己了。
沈知行在英国也没闲着。他每天给周敏打电话，电话里说的都是沈方舟。“妈，爸今天又去医院了，医生说他的病跟情绪有关系，情绪好了病就好得快。”“妈，爸今天一个人在家，奶奶出去了，他连饭都没吃。”“妈，爸今天跟我说，他想你了。”周敏听着，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她不是石头，她也有感情。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回到沈方舟身边？那林越怎么办？继续跟林越过？那沈方舟怎么办？她被夹在中间，两头都疼。
林越感觉到了。他不知道周敏在犹豫什么，但他知道她在犹豫。她的犹豫像一把钝刀，割在他的心上，不疼，但一直割一直割，割到他想逃。
那天晚上，林越喝了酒。不多，几杯。他平时不喝酒，今天喝了。周敏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周敏知道他心里有事，他不说，她不问。两个人之间那道墙，越来越厚。厚到听不见对方的心跳，厚到看不见对方的脸色。
林越走进书房，关上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江。江面上没有船，只有雾。很浓的雾，什么都看不清。他想起方婉，想起她离开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林越，你太闷了，跟你过日子像坐牢。”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他不是闷，是不会。不会表达，不会争取，不会告诉她“我需要你”。他只会等。等她主动，等她开口，等她选择。等来等去，等到的永远是“我再想想”。他不想再等了。等太久了，心会凉。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船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岸上的人还在等。等的人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也许等的是船，也许等的是自己。等自己心死了，就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