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站在墨松岭的边缘,仰头看着那些树。从远处看,这些松树已经是她见过最高的了,但走近了才知道,远处的目测有多么不准确。面前这棵松树,不是十几丈,而是将近二十丈——相当于她穿越前见过的六七层楼那么高。树干粗到需要五六个人合抱,树皮不是她认知中松树那种鳞片状的,而是一道一道的纵向深沟,像被刀劈过的山体。树冠在极高处,遮天蔽日,阳光从针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有浓烈的松脂味,不是她以前闻过的那种淡淡的清香,而是一种浓到几乎让人眩晕的、像酒精一样的、带着侵略性的气味。
皇天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那棵树,脖子几乎折成了直角。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中倒映着树冠的轮廓。“它很大。”皇天说。这是它能找到的最准确的词。它想说很多,想说这棵树让它觉得自己很小,想说这棵树的站立方式让它想起自己在虚空中寻找坐标的样子,想说这棵树的树皮上的每一道沟壑都在讲述一个它听不懂但想听的故事。但它不会说这些。它只说了一句“它很大”,然后沉默着继续看那棵树。杨梅看了皇天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很粗糙,那些纵向的深沟刚好可以嵌进她的手指。她能感觉到树皮下面的生命——不是叶子的生命,不是树枝的生命,而是这棵树作为整体的生命。那种生命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动。但它确实在动。树液在树皮下缓慢地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这棵树活了多久?信息流中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字,但有一个估算——大约八百年。八百年,从一颗松子落地,到长成二十丈高的巨树。八百年间,它经历了无数场风雪、无数次干旱、无数个日夜。它没有移动过一步,但它在这里,活着,站着,成为墨松岭上最高的一棵树。杨梅忽然觉得,自己用六年时间砌了一座小城,真的不算什么。
她们走进了森林。
光线暗了下来。不是夜晚的暗,而是一种更特殊的、像黄昏一样的暗。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阳光只能从极小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金色光斑。这些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缓慢地移动,像一只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森林里的光影。地面上的植被和外面完全不同。没有草,没有花,只有一层厚厚的、松软的、像海绵一样的苔藓。苔藓是深绿色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脚感像踩在棉花上。杨梅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苔藓,水分从苔藓中被挤出来,浸湿了她的手指。这层苔藓是一个巨大的水库,下雨的时候吸收水分,干旱的时候缓慢释放。森林里的每一条溪流、每一个水洼,都是被这层苔藓养出来的。
皇天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苔藓。它的手指陷进那层绿色的、湿漉漉的、像绒布一样的东西里,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不是石头的硬,不是泥土的软,不是水的凉,而是一种介于所有这些东西之间的、难以描述的“活”。苔藓是活的,但不是动物那种活,也不是树那种活。它更安静,更谦卑,更愿意把自己藏起来。它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记住。它只是在那里,在最底层,在最阴暗的地方,做着最基础、最不引人注目、但没有它整个森林就无法运转的工作。皇天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苔藓碎屑,忽然想到——它也想成为这样的存在。不是天柱上那个耀眼的、抽取大地能量的、让所有神都仰望的皇天。而是像一个苔藓一样的皇天,安静地、谦卑地、不引人注目地,做着最基础、最不引人注目、但没有它整个天地就无法运转的工作。它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没有告诉杨梅。因为它觉得这个想法很幼稚,很可笑,不像一个皇天该有的想法。但它不知道的是,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它离“真正的皇天”最近的一刻。
森林里的声音和外面不一样。没有风声——树冠太密了,风进不来。没有鸟鸣——墨松岭上没有鸟,至少杨梅走了三天一只都没见到。只有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像远方的瀑布一样的轰鸣。那是松涛。风从树冠上方吹过,掠过数百万根松针,发出那种像海潮一样的声音。声音很大,大到可以盖住一切,但又很奇怪地让人觉得很安静。皇天对这种声音很着迷。它走一会儿就停下来,仰头看着树冠,听一会儿松涛,然后再走。它觉得这种声音让它想起了虚空中那种永恒的寂静。不一样,虚空中的寂静是死的,松涛中的寂静是活的。虚空中什么都没有,所以寂静。松涛中有无数声音,但它们汇聚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比任何单个声音都更深沉的寂静。就像无数的生命聚在一起,反而让你感受到了某种超越个体的、属于整体的东西。皇天不知道那叫什么。但杨梅知道。那叫安宁。不是一个人的安宁,而是万物一起安宁。
第五天,她们在森林中发现了一条路。不是人走出来的路——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而是一条动物走出来的路。路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植物被踩踏得伏倒在地,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上有密密麻麻的脚印,有些像鹿,有些像狼,有些像杨梅从未见过的、更大的动物。这条路通向北方,蜿蜿蜒蜒,消失在森林深处。杨梅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脚印。最大的那个比她两个手掌加在一起还大,深度有一指多深,可见踩出这个脚印的动物体重极大。她把手放在那个大脚印里面,感觉到残留的温度。不是动物体温的温度,而是大地被踩踏后释放出来的、属于地脉的能量。那种能量很微弱,但杨梅感知到了。踩出这个脚印的动物不是普通的动物。它有神性。
信息流中跳出两个字——山君。山君,山中的君主。不是神,不是妖,而是一种比神更古老的、在神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与山川同寿的存在。它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固定的形态。它是山本身在漫长的岁月中凝聚出的一缕意识,像清晨的雾气在阳光下显现出形状。它不是被谁创造的,而是自己从山中生长出来的。从第一块岩石冷却开始,从第一条溪流开始流淌开始,从第一棵松树开始在峭壁上扎根开始——它就存在了。在沉睡中,在山的记忆里,在岩石的深处。它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一个值得它醒来的理由。
杨梅站起来,看着那条通向北方的小路。“有一个存在在前面等我们。”她说。皇天看着她。“什么存在?”“山君。墨松岭的主人。不是神,不是妖,是山本身。”杨梅把手放在树干上,感受着这座山的气息。墨松岭不是死的,它是活的。不是比喻,不是修辞,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活的。它有脉搏,有心跳,有呼吸。那些松树是它的毛发,那些溪流是它的血管,那些岩石是它的骨骼,那些苔藓是它的皮肤。而山君,是它的意识。是这座山在思考自己、感知自己、成为自己的那个部分。
她们沿着那条动物走出来的路向北走。路越来越宽,脚印越来越密集,空气中动物的气味越来越浓。杨梅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眼睛在看着她们——不是敌意的注视,而是一种好奇的、警惕的、像在打量陌生访客的注视。那些眼睛属于森林里的原住民,那些在杨梅的感知中像牛一样大的四足动物、像鹿一样高的身影、像狼一样小的闪烁眼睛。它们都看见了这两个闯入森林的存在。一个穿着玄黑色衣袍的女人,一个银白色的、有深蓝色眼睛的类人存在。它们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但它们能从她们身上感觉到一种让它们本能地想要臣服、又本能地想要逃跑的东西。神。这片森林里从来没有来过神。它们不知道该怎么和神相处。
第八天,她们走到了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不是一片空地,不是一座山峰,不是任何杨梅预料中的地方。而是一棵树。一棵和墨松岭上所有松树都不同的松树。它没有其他松树那么高——只有大约三丈,在周围二十丈高的巨树映衬下显得很矮小。但它的树干比其他所有松树都粗,粗到杨梅觉得这棵树不是向上长的,而是向四周长的。它更像一个蹲在地上的巨人,而不是一棵站着的树。树皮不是墨绿色的,而是一种深沉的金褐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针叶不是墨绿色的,而是深金色的,像一根根细小的金丝。整棵树都在发光。不是发光体那种刺目的、向外辐射的光,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吸收了无数年的阳光然后在黑暗中缓慢释放的光。
杨梅站在那棵金松前面,信息流中跳出了它的名字——山君。这不是一棵树。这是山君的身体。山君选择以树的形态存在,在金松的树干里沉睡。杨梅能感觉到它——在山的最深处,在最古老的岩石和最新的苔藓之间,在每一条溪流的源头和每一条松涛的尾音里。它不是被关在树里,而是通过这棵树与山连接。树是它的门,是它的窗,是它看向这个世界的眼睛。她走到金松前,把双手贴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的,不是太阳晒出来的那种表面温度,而是一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温度。她能感觉到那个沉睡的意识,就在树干的深处,在她的手掌下方,在那些金色的木质纤维之间。它在睡,但不是普通的睡。它在做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冬眠一样的睡。它在积蓄力量。在等。
“山君。”杨梅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她加大了声音。“山君。”还是没有回应。她的双手从树干上滑下来,转过身,靠着金松坐了下来。树干支撑着她的后背,那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温热透过衣袍传到她的皮肤上。皇天也走过来,在杨梅旁边坐下。她没有问“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因为她知道,不是在干什么,是在等。等山君醒来。不是因为她们有什么急事,不是因为她们需要从山君那里得到什么,而是因为她们来了,山君在这里,她们应该见一面。就像两条河在平原上相遇,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它们就是会相遇。
她们在金松下坐了三天。三天里,杨梅没有做任何事——没有感知地脉,没有记录信息,没有练习任何神技。她只是坐在那里,靠着金松,听松涛,看光影,感受时间的流逝。皇天也没有做任何事——没有打磨星图,没有在脑海里构思新的作品,没有思考任何关于“皇天应该是什么”的问题。它只是坐在那里,靠着金松,看着那些金色针叶在风中轻轻摆动。它发现,当它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它反而能感觉到更多。感觉到风从北边来,穿过树冠,变成松涛。感觉到阳光从东边来,照在金松上,金松发光。感觉到杨梅的呼吸,缓慢的,平稳的,和她刚来这个世界时那种急促的、紧张的呼吸完全不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呼吸。不是必需的,神不需要呼吸。但它开始呼吸了。因为呼吸让它可以闻到松脂的味道,让它可以感觉到胸腔的起伏,让它可以确认——我还活着。不是“我存在”,而是“我活着”。存在是被动的,活着是主动的。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杨梅感觉到后背下面的树干发生了变化。那种温热在升高,从温暖变成了温热,从温热变成了微烫。树干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树液的流动,不是木质纤维的收缩,而是一种更剧烈的、像心脏突然加速跳动一样的运动。山君在醒来。
杨梅站起来,退后两步。皇天也站起来,退到她身边。她们看着那棵金松。树干上那些金色的纹路开始亮起来,不是反射夕阳的光,而是从内部发出的、像熔岩一样的、缓慢流动的光。光从树根开始,沿着树干向上蔓延,一直蔓延到树冠。每一根松针都变成了金色的光丝,整棵树在暮色中像一支巨大的、被点燃的蜡烛。然后,树干裂开了。不是爆裂,不是破碎,而是像一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一样,缓慢地、无声地、几乎带着某种礼貌地向两侧分开。裂缝中走出了一个存在。
杨梅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它有形状,但形状在不断地变化;有颜色,但颜色在每一个瞬间都不同;有大小,但大小在她眨眼的前后就不一样了。唯一稳定的东西是它的眼睛。一双深琥珀色的、像松脂凝结了千年后形成的、半透明的、里面有金色纹路的眼睛。那是山君的眼睛。不是“像”眼睛,而是山君本身就是一双眼睛。它的身体只是这双眼睛的附属品,是眼睛为了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而临时借用的一件外衣。
山君站在金松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杨梅。杨梅被那双眼睛看着,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透明了,从皮肤到肌肉到骨骼到灵魂,一层一层地被看穿。不是敌意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阳光照在雪地上一样的“照亮”。山君在看她。看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发出的——它没有嘴巴。声音是从那棵金松的树干里发出的,从每一道树皮的裂纹中、每一根松针的尖端、每一寸苔藓的覆盖下,同时传出来。低沉,缓慢,像山本身在说话。“后土。”它说。杨梅点了点头。“后土。你终于来了。”
杨梅愣了一下。“你在等我?”“我在等大地的主人。从第一块岩石冷却开始,从第一条溪流开始流淌开始。我等了八百年。”山君的声音中没有责备,没有急切,只有一种安静的、像山一样的耐心。八百年对它来说不算什么。山的时间单位和人的不一样。人的一天可以做很多事,山的一百年只够它的岩石风化一层皮。它等了八百年,在它看来,不过是等了一杯茶凉的工夫。
“你等我做什么?”杨梅问。山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让你看看我。”杨梅沉默了。“让我看看你?就这样?”“就这样。”山君说,“你以为我等你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帮我做某件事?为了让你给我某种力量?为了让你改变我的命运?不是。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看看这座山,看看这片森林,看看这棵金松,看看这双眼睛。你看见了,我的等待就完成了。”杨梅站在那里,被山君这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被整座墨松岭注视着,忽然觉得有一种巨大的、沉重的、像山一样的温柔包裹住了她。不是拥抱,不是安慰,不是任何主动的、刻意的温柔。而是一种被动的、本能的、像山存在在那里本身就具有的温柔。山不需要做什么,它只要在那里,就已经在温柔了。
杨梅走到山君面前——不是金松前,而是山君面前。它的身体还是在不断地变化,但高度大致稳定在比杨梅矮半个头的位置。她伸出手,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把手放在了山君的头顶——如果那团不断变化的形状可以被称作“头”的话。山君没有躲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被摸了头的猫。“你等了八百年,”杨梅说,“就是为了让我摸一下你的头?”山君的声音从那棵金松中传出来,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像松脂一样粘稠的满足。“不是为了让你摸我的头。是为了让你知道,有一个存在在等你。当你知道了,你就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你还有我。”
杨梅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山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金色的纹路在缓慢地流动,像地脉之眼中的那些光。她忽然觉得,山君等的不是“后土”。山君等的是她。是杨梅。是那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被人推下楼的、曾经以为自己是孤单一人的女孩。山君在八百年前就开始等她了,在它还不知道她是谁、她会不会来、她什么时候来的时候,它就开始等了。因为它相信,大地不会永远没有主人。因为它相信,那个主人会来的。因为它相信,当主人来了,她需要知道有一个存在在等她。“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杨梅问。山君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她。“我不知道你会来。我只是相信你会来。相信和知道不一样。知道是过去的事,相信是将来的事。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相信将来会发生好事。这个相信,就是我等了八百年的原因。”
皇天站在杨梅身后,听着山君的话。它想起了自己在虚空中寻找杨梅的日子。那时候它也不知道杨梅在哪里,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但它相信她存在。这个相信不是来自任何证据,不是来自任何推理,不是来自任何逻辑。而是来自一种更深的东西——来自它自己存在的核心。它是天的另一半,天不能没有地。所以地一定存在。不是它找到了证据才相信,而是它先相信了,然后才找到了证据。这个相信,就是它在虚空中飘了不知多少年的唯一支撑。皇天走到山君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你等了八百年,”它说,“你觉得值吗?”山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转向皇天,看着它。那双眼睛中的金色纹路流动得更快了,像是在思考,像是在感受,像是在做某种只有山才能做的、时间尺度以百年计的计算。“值。”它说。一个字,但包含了八百年的风霜雨雪、日升月落、花开花谢。这一个字里有墨松岭上每一场冬天的雪、每一个春天的芽、每一个夏天的雷暴、每一个秋天的落叶。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就是“值”。
夜幕降临了。杨梅和皇天在金松下生了一堆火。山君没有回到树里,它坐在火堆旁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火焰。它的身体在火光中变得更加不稳定的,形状变化的速度更快了,颜色也更丰富了——从金色到橙色到红色到紫色,像一块被烧热的金属。它喜欢火。八百年来,它见过无数次森林火灾。有些是雷击引起的,有些是干旱引起的,有些是它自己引起的——山体内的地热活动有时会点燃深层的煤炭,火焰从地下烧到地上,把整片山坡变成一片火海。它不怕火。火是山的一部分。山在形成的过程中本身就是从火里来的——地底的岩浆冷却后变成了岩石,岩石风化后变成了土壤,土壤上长出了森林。火不是毁灭,火是开始。
“山君,”杨梅叫了一声,“你能告诉我,北方还有什么吗?”山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火焰上移开,转向杨梅。“你想知道北方有什么?”“我想知道这片大陆上还有什么。我在这里生活了六年,但我只去过几个地方。黄土台地,西南森林,涂山城,地脉之眼,墨松岭。就这些。这片大陆很大,大到我的感知都覆盖不了。我想知道那些我感知不到的地方有什么。”山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开始说话。声音从金松中传出来,从每一道树皮的裂纹中、每一根松针的尖端、每一寸苔藓的覆盖下,同时传出来。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山一样的语言。杨梅听不懂每一个词,但她能听懂整体的意思。就像你听不懂鸟叫,但你知道鸟在唱歌。
山君告诉她——北方,墨松岭的北方,是一片沼泽。不是普通沼泽,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草丰美的、栖息着无数水鸟和鱼类的湿地。湿地的北方,是一片荒漠。不是普通荒漠,而是一片被火山灰覆盖的、寸草不生的、但地下埋藏着丰富矿藏的黑石原野。黑石原野的北方,是一片苔原。不是普通苔原,而是一片在夏天开满野花的、驯鹿成群结队迁徙的、极昼和极夜交替出现的白色大地。苔原的北方,是冰。不是普通冰,而是一片从海水里生长出来的、比山还高的、在阳光下发出蓝色和绿色光芒的冰架。冰架的北方,是海。不是普通海,而是一片被浮冰覆盖的、在冬天完全封冻的、北极熊在海豹的呼吸孔边等待的北冰洋。北冰洋的北方,是——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东西”,而是“没有北”。到了那里,北就消失了。无论你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南。
杨梅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想象着山君描述的那些地方。沼泽,荒漠,苔原,冰架,北冰洋。她一个都没有去过,但山君描述它们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用更深的什么东西“感觉”到了。那些地方在大地的记忆中,在大地的脉动中,在大地的呼吸中。她是大地之神,只要大地记得,她就可以感觉到。不是通过感知,而是通过连接——她和大地的连接。她不需要去每一个地方,大地去过。她只需要听,大地会告诉她。
“你最远去过哪里?”皇天问山君。山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转向北方。“我去过冰架。不是用这个身体去的——这个身体离不开金松。我是用我的意识去的。通过地脉,通过地下水,通过风的路径。我的意识在墨松岭的地下水系中流动,流到北方的沼泽,流到荒漠,流到苔原,流到冰架。在那里,我看到了海。不是蓝色的海,是白色的海。浮冰覆盖了所有的水面,在阳光下像一大片碎掉的镜子。风很大,冰很冷,但没有生命在那里。至少,没有我能感知到的生命。”它停了一下。“但我知道,有生命在那里。不是我能看到的生命,而是我能感觉到的生命。在冰层的下面,在海水的深处,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活着。很慢,很安静,很黑。但它活着。就像我活着一样。”
杨梅看着山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金色纹路在缓慢地流动,像地脉之眼中的那些光。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山君,你孤独吗?”山君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杨梅以为它睡着了。但它没有睡着。它在想。八百年来第一次有人问它这个问题——你孤独吗?它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孤独对它来说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种常态。就像山本身就是孤独的,它作为山的意识,孤独是它与生俱来的属性。但它从来没有觉得这种孤独是痛苦的。就像一座山不会觉得自己的高度是痛苦的一样。
“不孤独。”山君说,“我有墨松岭。有这些树,这些苔藓,这些动物。有这条小溪,那块岩石,那片天空。我不是一个人。我是山,山就是万物。万物在我里面,所以我不孤独。”杨梅看着山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一个世界。墨松岭的世界,八百年来的每一个瞬间,都在这双眼睛里。她忽然觉得,山君等的不是她。山君等的是一个可以告诉这些故事的存在。八百年来,它积累了这么多故事——每一场雪,每一个春天,每一次火灾,每一条溪流的改道,每一棵树的倒下和新生——这些故事堆积在它的意识里,像石头堆积成山。它需要一个听众。不是因为它孤独,而是因为故事需要被讲述才能完成自己。一个没有人听的故事,不是一个完整的圆,它是一个缺了一口的环。
杨梅伸出手,把手放在山君的头顶——那团不断变化的形状。这一次,山君没有眯眼睛。它的身体稳定了一瞬间,在那一瞬间,杨梅看到了它的真实形态。不是树,不是人,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而是一道光。一道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在墨松岭的每一寸土地上流动的、像血液一样的光。那是山君的本体。山不是它的身体,山是它的记忆。它不是住在山里的精灵,它是山对自己的记忆。八百年,墨松岭记得自己。通过山君,墨松岭在对自己说:我还在这里。我还在。
“山君。”“嗯。”“我们要继续向北走了。沼泽,荒漠,苔原,冰架,北冰洋。也许要走很久。”“我知道。”“你不留我们?”“你们会回来的。”山君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不舍,没有挽留,只有一种像山一样的确定。你们会回来的。不是因为山君知道她们的路线,不是因为山君有什么预言的能力,而是因为——涂山城在这里。在南方,在盆地里,在河岸边。那是一座很小的城,四面墙,一间小屋,一把椅子,一只篮子,一块刻着星图的青石板。那是她们的家。家是出发和回来的地方。她们会出发,也会回来。因为家在那里。
天亮了。杨梅站起来,背上背囊,拿起手杖。皇天也站起来,背上背囊,把星图石板抱在怀里。她们站在金松前,看着山君。山君的身体正在变淡,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它要回到金松里了,回到那个温暖的、黑暗的、像子宫一样的沉睡中。“山君。”杨梅叫了一声。山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谢谢。”杨梅说,“谢谢你的等待。”山君的嘴角——如果那团不断变化的形状有嘴角的话——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那是笑的前奏。山君在学习笑。向杨梅学的。
杨梅转过身,迈出了第一步。皇天跟在她身后。她们沿着那条动物走出来的小路向南走——不,不是向南,是向北。她们要穿过墨松岭,继续向北。沼泽,荒漠,苔原,冰架,北冰洋。山君说那里有生命,在冰层的下面,在海水的深处,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杨梅想知道那些生命是什么。不是因为它们有用,不是因为她需要从它们那里得到什么,而是因为它们是这片大地的一部分。她是这片大地的神,她应该认识这片大地的每一个部分。哪怕那些部分在冰层下面,在海水的深处,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们走了很远,远到金松已经看不见了。但杨梅还能感觉到山君的那双眼睛,在身后看着她。不是监视,不是注视,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阳光照在背上的感觉。山君在看她。山君会一直看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北方的森林中。然后它会闭上眼睛,回到金松里,继续沉睡。等待下一个八百年的瞬间,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另一个客人,等待杨梅回来——它知道她会回来。因为家在那里。因为家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