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河对岸
书名:穿成后土娘娘 作者:一天一冶 本章字数:8722字 发布时间:2026-06-05



涂山走了七天才回来。


杨梅没有去找它。她知道涂山不是那种需要被找的存在。它像风,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你不能追风,你只能等风自己回来。第七天黄昏,杨梅正坐在树下的椅子上编第二个篮子——比第一个好了一些,至少能看出来是个篮子——她听见院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叫声。她抬起头,涂山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只比它自己还大的鱼。鱼是活的,尾巴还在拼命甩动,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涂山把鱼扔在地上,鱼在地上蹦了两下,溅了杨梅一身的泥水。“你去了七天,就抓了一条鱼?”杨梅抹掉脸上的泥水。“这不是普通的鱼。”涂山蹲下来,用爪子拨了拨那条还在喘气的鱼,“你仔细看。”


杨梅蹲下来,仔细看那条鱼。它很大,从嘴到尾大约有两尺长,体型像鲤鱼但更扁平,鳞片不是普通的银白色,而是一种带着淡金色光泽的、像金属一样的质地。它的眼睛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深沉的琥珀色,瞳孔不是圆形而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最奇怪的是它的鳍——背鳍和胸鳍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像锯齿一样的突起,摸上去很锋利。杨梅把手伸向那条鱼,鱼猛地甩了一下尾巴,她的手被鱼鳍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地上。杨梅没有在意这点小伤,但涂山看到了。它的耳朵向后转了转。“你在流血。”“没事,神祇的伤口好得快。”


但鱼的血也在流。杨梅手上的血滴在地上的同时,鱼尾巴上的伤口也渗出了一小缕血。两摊血迹在泥土中缓慢地洇开,然后——杨梅看见了。她的血和鱼的血在泥土中相遇了。不是简单地混在一起,而是像两种不同的液体发生了化学反应一样,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嗤”——像一滴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紧接着,血迹交汇处的地面开始冒泡。不是泥浆煮沸的那种泡,而是一种更细密的、像碳酸饮料中的气泡一样的小泡泡。泡泡破裂的时候,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杨梅从未闻过的、介于花香和金属之间的味道。


“这是什么?”杨梅抬头看着涂山。涂山的淡金色眼睛盯着那处正在冒泡的地面。“我在河对岸发现的,”它说,“那条河。我们门口的这条河。我一直以为它只是一条普通的河,从北山流下来,向南汇入大海。但那天我在河对岸的芦苇丛里抓鱼的时候,看到了这条鱼。它不是从这条河里长出来的,它是从河对岸的某个地方游过来的。我跟着它逆流而上,走了三天。河的尽头不是北山,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地方。”


杨梅站起来。“带我去。”涂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条还在喘气的鱼。“那它呢?”“带上。”


杨梅拎着鱼,涂山在前面带路,皇天跟在后面。她们沿着河边向北走。河岸的景色和她们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五年前杨梅第一次来到这片盆地时,河岸两边是荒芜的、只有稀疏草丛的沙土地。现在河岸上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灌木,有些地方的柳树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垂下的枝条拂着水面,在夕阳中像一幅水墨画。涂山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嗅一嗅空气中的气味。它在追踪它七天前留下的气味标记,但七天的时间足够让大部分气味消散,它只能靠模糊的记忆和直觉来认路。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杨梅生了一堆火,三个人在河岸边露营。皇天坐在火堆旁,看着河面上月亮的倒影。那条鱼被杨梅用草绳拴着放在河边的浅水里,游来游去,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差点成为晚餐。“涂山。”杨梅叫了一声。涂山从黑暗中走出来,嘴里叼着一只田鼠。它把田鼠放在杨梅脚边,蹲下来。“你看到了什么?河的尽头。”涂山沉默了一会儿。“我看到了光。”它说。


“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不是火光。是一种从地下发出来的、像呼吸一样忽明忽暗的光。那个地方很大,大到我看不到边际。地面上有很多洞,洞里冒着热气,空气是硫磺味的。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没有任何活的东西。只有光。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不知疲倦的、像心脏跳动一样的光。那条鱼就是从其中一个洞里游出来的。”杨梅想象着涂山描述的那个地方。地下涌上来的光,没有生命的荒原,硫磺味的热气。她的信息流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明确的信息,而是一种模糊的、像记忆边缘的涟漪一样的提醒。她曾经见过这个地方。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大地最古老的记忆深处,在那些连时间都还没有成型的、混沌初开的瞬间。那是大地的伤口。不是共工撕裂的那种外伤,而是一种更深的、与生俱来的、像胎记一样的原生裂隙。大地从混沌中诞生的时候,不是一次成型的,它是被撕裂出来的——天与地的分离本身就是一个暴烈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大地留下了伤口。那些伤口有的愈合了,有的没有。没有愈合的那些,就是涂山看到的地方。


杨梅站起来。“我们继续走。”涂山看着她。“天黑了。”“我知道。但我需要在天亮之前到达那里。有些伤口只在夜晚才会暴露。”


她们在深夜时分到达了河的尽头。河没有消失,而是钻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嘴,高约三丈,宽约五丈,河水从这里流入地下,发出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轰鸣。洞穴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杨梅不需要看见。她把手按在地上,意识沉入地脉。在她感知的深处,在那片连信息流都无法清晰描绘的混沌区域,她看到了涂山描述的那些光。不是一种颜色,而是无数种颜色——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所有颜色同时存在,相互交织,像极光,像熔岩,像某种超越了人类视觉经验的东西。那些光从大地的最深处涌上来,沿着裂隙向上攀爬,有些在浅层就消散了,有些一直冲到地表,从那些洞口冒出去,在夜空中形成一抹淡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辉光。


杨梅睁开眼睛。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什么?”皇天问。杨梅没有立刻回答。她在信息流中搜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词。这个词不是来自她自己的记忆,而是来自大地本身的记忆,是大地在最古老的、还没有语言的年代给自己体内的这些裂隙起的名字。“地脉之眼。”她说,“大地诞生时留下的原生裂隙。天地分离的时候,大地被撕裂了。这些裂隙就是当年的伤口。大部分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有一些太深了,深到连大地自己都无法完全修复。它们一直在那里,从天地初开到现在,一直在发光。那是大地的血。”


涂山蹲在洞穴入口,看着黑暗中那些若有若无的光。“你的血在流。”“一直在流。从天地初开的第一天起,就在流。流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你以前不知道?”“我感知不到。这些伤口太深了,深到超出了我的感知范围。如果不是涂山发现了这条鱼,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条鱼被杨梅拎在手里,鱼尾巴还在轻轻甩动。杨梅低头看着它,忽然明白了这条鱼是什么。它不是从地下洞穴里游出来的,它是在那些发光的裂隙中诞生的。大地的血——那些从地脉之眼中涌出的能量——在某种特殊条件下凝聚成了物质形态,变成了这条鱼。它是大地的血变成的生命。它不是生物,它是伤口开出的花。


杨梅把鱼放回河里。鱼在水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摆了摆尾巴,头也不回地向洞穴深处游去,消失在了黑暗中。“你不留着她?”涂山问。“她不属于这里。她属于那些光。让她回去吧。”杨梅站在洞穴入口,看着黑暗中那条闪着淡金色光泽的鱼消失在河水深处。然后她做了一个深呼吸,转过头看着皇天和涂山。“我要进去。”


涂山的耳朵竖了起来。“里面是地脉之眼。你是后土,你身上的大地之力会和那些裂隙产生共振。你进去,那些光会变得更亮,裂隙会变得更大,伤口会重新裂开。”“我知道。”“那你还进去?”“就是因为我是后土,我才要进去。这些伤口从天地初开就一直在流血。我不知道还好,现在我知道了,我不能假装不知道。”


皇天走到她身边。“我陪你进去。”杨梅看着它。皇天的脸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很亮。“里面很热。”“我知道。”“你会不舒服。”“我知道。”杨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涂山看了看杨梅,又看了看皇天。“你们都疯了。但一只狐狸不能比两个神还不勇敢。”它走到杨梅脚边,“走吧。”


三个人走进了洞穴。一开始还有微弱的光——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河面上反射出粼粼的波纹。走了大约一刻钟,月光消失了,四周陷入了绝对的黑暗。杨梅把手按在洞壁上,从地脉中借了一点光——不是神力,而是地脉自然散发的荧光,很微弱,但足够让她们看清脚下的路。洞穴比她们想象的更深。河水在她们脚边流淌,有时候深到膝盖,有时候浅到脚踝。洞壁上是层层叠叠的岩石,有些地方有钟乳石和石笋,在荧光中闪着湿漉漉的光。空气越来越热,硫磺味越来越重。涂山说的没错,这里确实没有生命。没有鱼,没有虾,没有水草,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只有水,石头,和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不知疲倦的光。


她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洞穴开始变宽。洞顶越来越高,从一丈到三丈到五丈,到最后,洞顶消失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太高了,高到荧光照不到。她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大到杨梅觉得她们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然后她看见了那些光。


地脉之眼。


涂山描述的光就在她面前。不是一处,而是无数处。地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隙,大的有数丈宽,小的只有手指粗细。每一道裂隙都在发光,颜色从深红到亮紫不等,像无数只眼睛从地下注视着上方。光在缓慢地脉动——不是同时脉动,而是一种复杂的、波浪式的交替,像一首由无数乐器同时演奏的交响乐。呼吸。这是大地的呼吸。杨梅站在所有裂隙的中心,所有的光同时亮了一下——不是闪烁,而是一种突然增强的、像被注入了更多能量的亮。涂山说得对,她的到来引起了共振。她身上的大地之力正在和这些裂隙产生共鸣,让那些沉睡的伤口重新活跃起来。


杨梅蹲下来,把手按在最大的那道裂隙旁边。地面是滚烫的。滚烫到普通人的手放上去会立刻被烧伤。但杨梅没有缩手,她把手紧紧地贴着地面,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裂隙深处。在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东西。不是痛,不是热,不是任何物理层面的感觉。而是一种记忆。大地最古老的记忆。天地初开的那一刻。混沌被撕裂,天与地分离。那个过程不是温柔的,不是平和的,而是一场暴烈的、漫长的、痛苦的诞生。大地在那场诞生中被撕裂了,留下了这些永远无法完全愈合的伤口。杨梅感受到了那份痛苦。不是她自己的痛苦,而是大地的痛苦。那份痛苦如此巨大,如此古老,如此深重,几乎要将她的意识碾碎。她的手在发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皇天蹲在她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是温的。“你不需要一个人承受这个。”它说。杨梅睁开眼,看着皇天。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深海一样的确定。她在那个确定中找到了一个支点,一个让她不至于被那份古老痛苦吞没的支点。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得更深。这一次,她没有去感受痛苦。她去找那份痛苦下面的东西。所有伤口的下面,都有一个渴望被治愈的东西。不是“愈合”——这些伤口太深了,深到不可能真正愈合。而是“被看见”。这些伤口从天地初开就一直在流血,但从来没有被看见过。大地自己看不见它们——它太大了,大到无法感知到自己身体最深处的这些细小裂隙。诸神看不见它们——他们忙着建立秩序、扩张领地、书写传说。只有杨梅,这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既不是纯粹的神也不是纯粹的人的存在,蹲了下来,把手放在了这些伤口上。她看见了它们。


杨梅睁开眼睛。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向那些发光的裂隙。然后她开始做一件事。她开始唱歌。不是人类的歌,没有歌词,没有旋律,没有调性。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比语言更古老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像风穿过峡谷、像水冲击岩石、像大地在呼吸的声音。那不是杨梅自己发明的,那是大地通过她在说话。每一个音都是一个伤口,每一个颤音都是一道裂隙,每一个停顿都是一次呼吸。大地在通过她的声音,向自己最深的伤口说:我看见你了。


光变了。地脉之眼的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序的、随机的、像打翻的调色盘一样的混杂。它们开始有秩序地流动——红色的光向左边流,橙色的光向右边流,黄色的光向上涌,绿色的光向下沉。每一种颜色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像一支被指挥的交响乐团。光芒的亮度没有减弱,但它的“质感”变了。之前的光是尖锐的、刺目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现在它变得柔和了,像被磨去了棱角。它还在发光,但那种光不再是“伤口”的光,而是“记忆”的光。大地不再通过这道裂隙流血了。它只是在发光。像一盏灯,照亮自己最深的、最古老的、最不想被看见的部分。


皇天站在杨梅身后,看着那些光的变化。它伸出双手,掌心朝向那些裂隙。它没有做任何事,只是把手放在那里。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种力量——天对地的呼应。地脉之眼的光在皇天双手的映照下,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那些颜色开始混合,不是混乱的混合,而是一种有序的、像光谱一样的渐变。红色变成橙色,橙色变成黄色,黄色变成绿色,绿色变成蓝色,蓝色变成紫色。最后,所有的颜色汇聚在一起,变成了白色。不是冷白色,不是天柱那种刺目的、掠夺性的白,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日出一样的白。这个颜色不是杨梅带来的,不是皇天带来的,而是天地一起带来的。是地和天在分离了无数年后,在这个最深的地下空间里,重新相遇时产生的光。


涂山蹲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它的淡金色眼睛中有某种东西在流动。它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世界,很多神,很多奇迹。但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不是神迹,不是魔法,不是任何超自然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像呼吸和心跳一样的东西。天地在对话。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思想,而是通过存在本身。地在这里,天在这里。它们在彼此面前。这就是对话。


杨梅收回了手,歌声停了。地脉之眼的光不再脉动,而是稳定地、安静地亮着,像一盏被点燃后就不再熄灭的灯。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皇天。皇天也收回了手,看着她。她们在那些温暖的白光中对视了许久。“它不再流血了。”皇天说。“它在愈合。不是真的愈合——这些伤口太深了,深到不可能完全愈合。但它在学会和这些伤口共存。不再试图忘记它们,不再试图掩盖它们,不再因为它们的存在而感到羞耻。就让它们在那里,亮着。那是它的一部分。”杨梅说着,忽然想起了自己。她也有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从三十八楼坠落的那几秒钟。那双手从背后推过来的力度。那个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为什么。那道伤口没有流血了,但它也没有愈合。它一直在那里,在某个很深的地方,时不时地疼一下。她从来没有和它和解过。她只是把它埋了起来,假装它不存在。但此刻,站在这些地脉之眼前,看着大地的伤口在发光,她忽然觉得——也许她不需要和那道伤口和解。她只需要让它在那里。让它成为她的一部分。不需要忘记,不需要原谅,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让它在那里,亮着。那是她的一部分。就像这些裂隙是大地的一部分。


涂山走过来,蹭了蹭杨梅的小腿。“你还好吗?”它问。杨梅低头看着它,笑了笑。“我还好。”


她们在地脉之眼停留了三天。三天里,杨梅做了一件事——她沿着每一道裂隙走了一遍,用手抚摸每一处伤口,用意识倾听每一段记忆。她不是在做治疗,她是在做记录。信息流中,一个新的篇章正在形成——《大地之伤》。她要把这些伤口的位置、深度、颜色、温度、气味、声音——所有的一切——都记录下来。不是因为它们有用,而是因为它们值得被记住。大地不会记住自己的伤口。它太大了,大到无法感知自己。但杨梅可以。她是大地的神,也是大地的记忆。如果她不记住这些伤口,就没有任何存在会记住它们。


皇天在这三天里没有做任何“有用”的事。它只是坐在最大的那道裂隙旁边,看着那些光。它看得很认真,像在读一本书,像在看一幅画,像在听一首歌。那些光在它的注视下,开始发生一种新的变化——它们的颜色开始分层,每一层都代表一个不同的时代。最底层是天地初开时的红光,上面一层是山川成形时的橙光,再上面是生命诞生时的黄光,再上面是杨梅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绿光,最表面——刚刚浮现出来的——是涂山城建成时的蓝光。这些光不是混乱地堆叠在一起的,而是有序地、像年轮一样地排列着。每一层都记录着一个时代,每一个时代都在这道裂隙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皇天伸出手,轻轻触碰了最表面那层蓝光。蓝光在它的指尖颤动了一下,然后分离出一小缕,缠绕在它的手指上,像一条发光的丝带。皇天看着那条丝带,看到了涂山城。它看到杨梅在搬石头,自己在砌墙,涂山在追蝴蝶。它看到冬天的雪,春天的花,夏天的树荫,秋天的落叶。它看到那把椅子,那只篮子,那块刻着星图的青石板。它看到自己在雪地上画河流,在石板上刻山川,在院子里摆出那八块石头。所有的这些,都记录在这道裂隙中,记录在这层蓝光里。大地看见了它们。大地一直在看着,只是从来没有说。


第三天傍晚,杨梅完成了记录。她站在最大的那道裂隙前,最后一次将手放在上面。光在她的掌心下安静地亮着,不刺目,不尖锐,只是亮着。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不是死寂的平静,不是麻木的平静,而是一种活着的、有温度的、充满了呼吸感的平静。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很久的东西,直起腰来,看着远方。


“该回去了。”涂山说。杨梅点了点头。她蹲下来,从最大的那道裂隙边缘掰下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刚好可以握在掌心,表面光滑,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彩色纹路。那是地脉之眼的光凝固后的痕迹,是这片大陆上最古老的石头。“你要带走它?”涂山问。“嗯。”“为什么?”“因为我想记住。我怕我回去之后,会忘记这里发生过的事。不是忘记事实,而是忘记感觉。那种……被伤口注视着的感觉。”杨梅把石头收进袖中,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发光的裂隙。光在她身后亮着,像无数只眼睛在送她离开。


她们沿着地下河往回走。河水还是那样深,洞壁还是那样湿,空气还是那样热。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来的时候,这里是一个伤口。走的时候,这里是一个记忆。伤口和记忆的区别是什么?伤口会疼,记忆不会。伤口让你想忘记,记忆让你想记住。伤口是你想割掉的,记忆是你想带走的。杨梅把石头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些彩色纹路在她皮肤上留下的温度。这不是伤口,这是记忆。大地的记忆,也是她的记忆。


走出洞穴的时候,正是黎明。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缕阳光正在升起,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金色。河面上有薄雾,芦苇丛中有鸟鸣,空气中是湿润的、带着青草香的味道。杨梅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地下呆了三天,回到地面上的感觉像重新活了一次。涂山从她脚边窜出去,在河边的草地上打了一个滚,白色的毛上沾满了露水和草籽。皇天站在她身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它的脸上,那张中性的、安静的、像山一样轮廓分明的脸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它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不是笑,但那是笑的前奏。皇天在学习笑。


“走吧,回家。”杨梅说。她们沿着河岸向南走。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涂山城的矮墙就出现在了视野中。那面墙还是歪歪扭扭的,墙头上长出了几株野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摆。院子里那棵大树已经高过了屋顶,树冠展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鸟妈妈正在巢里喂食,小鸟的叫声清脆而响亮。杨梅推开院门——那扇用木条钉成的、关不严的门。一切都没有变。椅子还在树下,篮子还在门边,星图还在墙角。那只歪歪扭扭的陶罐还在火塘旁边,里面装着半罐清水。有人在离开之前把所有的容器都装满了水。不是杨梅,不是皇天,不是涂山。是风。风把雨水吹进了罐子里。或者是大地,大地通过某种杨梅不知道的方式,把地下水引了上来。或者是别的什么存在,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一直在暗中看着这座小城的存在。不管是谁,水在那里。满的,清的,凉的。


杨梅走到陶罐前,弯腰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不是雪的那种凉甜,不是春天的那种暖甜,而是一种更朴素的、像粮食一样的甜。这是家的味道。


皇天走到北墙的窗口前,把脸贴在窗洞上,看着外面的北山。山还在那里,和她们离开时一模一样。但皇天觉得山变了。山上的树好像更高了一些,山腰的云好像更白了一些,山顶的雪好像更亮了一些。不是山变了,是它变了。它学会了用不同的眼睛看同一座山。那双从禺疆那里借来的深蓝色眼睛,在地下洞穴的黑暗中看到了光之后,回到地面上,看到的一切都带上了那种光的痕迹。山在发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记忆一样的光。山记得它自己。


涂山走到树下,跳上椅子,在椅面上转了两圈,卧下来。它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杨梅和皇天。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它白色的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它觉得这是它这辈子——或者说,它所有辈子加起来——最安静的一刻。不需要去任何地方,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成为任何人。就在这里,在这把晃动的椅子上,在这棵正在生长的树下,在这个永远也成不了“城”的城里。这就是它一直在找的地方。


杨梅走到石料堆前——石料已经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太小或太大、不好用或不知道怎么用的石头。她蹲下来,从里面挑出一块中等的石头,拿到院子中央,放在皇天那八块石头的旁边。然后她又挑了一块,放在另一边。一块,两块,三块。她搬了十几块石头,在皇天的星图周围摆了一个更大的图案。不是星图,不是任何有意义的形状,只是随意地、像撒豆子一样地把石头撒在地上。但奇怪的是,当她退后几步看的时候,那些随意摆放的石头看起来并不随意。它们和皇天的星图之间产生了一种默契——每一块石头的朝向都和星图中相应的石头保持一致,每一块石头的距离都和星图中的距离成某种比例。不是她有意为之,而是她的手自动这么做了。她的手和皇天的手是不一样的,但它们在做同一件事。把石头放在应该放的地方。


皇天从窗口转过身,看着杨梅摆的那些石头。它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在回答我。”杨梅抬起头。“我在虚空中摆出那八块石头的时候,我问了一个问题。没有语言,没有声音,但那个问题一直在那里——‘有人吗?’你在回答我。你用这些石头说——‘有。’”


杨梅看着地上那些她随手摆放的石头。它们不是任何图案,不是任何符号,不是任何有意义的形状。但它们是一种回答。不是用语言,不是用文字,而是用一种更古老的、比任何交流方式都更直接的方式。石头对石头,手对手,地对天。她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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