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之后，陆寻在帐篷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动。
他的右手手心里，那道从接触第三道裂隙时留下的印记——仍然在发热。不是皮肤表面的热感，是从手掌内部的骨骼深处传上来的。像是被那层透明的能量薄膜写入了一段数据，掌骨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播放"那段数据。
他把祝远山的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翻到了第47页。
之前他没有特别关注这一页——表面上看，第47页的内容是一张速写画：一座石质矩形建筑的三面视图（正面、侧面、俯视图）。线条工整，标注清晰，几乎可以当作一份建筑蓝图来读。
但是现在——陆寻的右手手指贴上第47页纸面之后——页面在他右眼的视野中，发生了变化。
纸面上的那些线条开始移动。不是真的墨水在纸上移动——是他通过右眼看到了这张画被创作时的"过程记录"：纸张的纤维里，残留着创作人——祝远山——作画时的微量生物电能。
陆寻的右眼，在读取那层残留。
他的视野中——祝远山的手在纸上移动。铅笔勾勒出矩形建筑的轮廓。标注尺寸。标注材料。标注结构细节。一切看起来都和正常的考古绘图没有区别。
但画到最后一个角度——俯视图时——
祝远山的手停了。
不是在纸上停的。是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大约半厘米的位置——停了将近十秒。
然后他没有继续画俯视图。他把铅笔放下，换了——一支炭笔。
用炭笔，他以极快的速度、极简的线条——在俯视图的旁边画了一个人形轮廓。
那个人形轮廓不是站在矩形建筑外面的。是站在里面的——在腔室正中央那根柱子的位置。人形轮廓的高度——大约和柱子的高度比例相当——不超过一米六。
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孩子。
炭笔线条粗糙、急促，像是在非常有限的时间内完成的。画完之后，祝远山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了一行极小的字——陆寻此前从没有看过第47页的右下角，因为那行字的位置太靠内了，被书本的装订线遮住了一大半。
他用指尖把书页压平，把那一角从装订线里拽出来。
那行字是：
"我跟她一起进去的那天——她的肩膀只到我胸口。"
陆寻反反复复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我跟她一起进去。"
不是"我带她"。不是"她跟我"。是"我跟她一起"。
祝远山不是第47页速写画中那个建筑内的唯一进入者。和他一起进入那个矩形结构的——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女人。
那个人——炭笔画中那个十四岁左右、站在柱子旁的人形轮廓——
不是他的同行者。
是他的同行者带进去的。
陆寻抬起头。帐篷外面，祝遥正蹲在湖边，用便携式水质检测仪取样。她的背影在高原夕阳的照射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的身高——一米六二。
陆寻合上笔记本。
他想起了祝远山笔记里的一句话——写在另一页，但他当时没有把它和第47页联系起来：
"柱子旁边的地上躺着一具蜷缩的人骨——骨架长度大约一百五十五厘米。年纪大约十四岁。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东西——形状是一颗被握碎的石英晶体。"
十四岁。和那行字里描述的人形轮廓高度一致。
那个人进入矩形结构的时候十四岁。死在矩形结构里——也是十四岁。
祝远山没有在笔记里写那个孩子的身份。他没有写那个孩子的名字。他没有写那个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水下石盒里。
但他画了那个孩子的轮廓——在所有的建筑图、结构图、数据标注之外——单独用炭笔、单独占据俯视图旁边的空间。
祝远山画下了她。因为那个孩子——他忘记不了。
陆寻把笔记本放回防水袋，拉紧封口。
他走出帐篷。祝遥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检测仪。
"水的pH值偏碱。钙镁离子浓度异常高——不是高原冰碛湖的正常值。像——"她把检测仪举到眼前，"——像有大量的骨骼粉末溶解在水里。"
"大量的——什么？"
"骨骼。"祝遥放下检测仪，看着湖面，"这座湖底，埋葬着不止一具白骨。"
陆寻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湖面上。在他右眼的金纹视角中——水面上悬浮着那个炭笔画的人形轮廓，像一座没有重量的影子，就站在祝遥身后一步的位置。
那个影子的高度——和祝遥的肩膀平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