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下潜是在黄昏。
光线最暗、水温最低、矩形结构最稳定的时候——沈珠瑶的持续监测数据显示,矩形在黄昏时分到日落后一小时之间,声波反射信号会出现一种规律性的脉动。
"每隔四十七秒一次。"沈珠瑶指着监测仪的波形图,"和人的心率几乎一致——每分钟约六十到七十次。"
"不是人。"陆寻调整着潜水装备的搭扣,"是它的。"
他今天没有穿干式潜水服。他换上了一件普通的湿式潜水衣——干式潜水服的隔温层会削弱他对石壁表面温度和振动的感知。
"你疯了。"沈珠瑶看着他,"四十七米深的零度水——湿式潜水衣的保温时长不超过十分钟。十分钟一到,你的核心体温会开始下降。十五分钟——失温。二十分钟——失去意识。"
"用不了二十分钟。"
陆寻把调节器咬在嘴里之前,最后说了一句:"它等了我十分钟。我不能让它再等了。"
他入水。
这一次更快——没有停顿,没有适应水温的缓冲。他直接向下。金纹在水面之下五米处就开始自动激活——比任何一次的激活深度都要浅。他的右眼在加速适应水下的低光环境。
深度二十米。他感觉不到冷。
二十五米。他的末梢血管已经完全收缩——手指的灵巧度开始下降。
三十米。金纹发出的光芒透过眼皮都能看到——他闭上眼再睁开,整个水下的视野变成了一片带着金色线条的轮廓世界。
三十五米。矩形结构的顶部出现在视野中。
四十米。他落到了北面石壁前。
他伸出右手——这一次没有脱手套。他直接把整只手掌贴在了那个嘴形的凹槽上。
凹槽的内部有动静。
不是震动。是温度变化——凹槽的表面温度从水底的冰冷,开始以一种规律性的节奏升高。每升高一度,停顿两秒,再升高一度。像一个人在——呼吸。
吸——呼——吸——呼。
四次呼吸之后——凹槽的边缘开始向周围裂开。裂隙沿着石壁表面的纹路蔓延,像是石壁上嫁接的血管网络突然活了。裂隙不断扩大、加深,最终在陆寻面前形成了一条大约五十厘米宽的通道。
通道内部——没有水。
一股看不见的力场——像是某种能量膜——封住了通道的入口,阻止湖水灌入。
陆寻松开调节器。他深呼吸一口,摘下面罩,把湿式潜水衣的兜帽拉下来,然后——
把上半身探入了通道。
通道内部的空间干燥、冰凉,但没有水。脚下是一层细腻的灰白色沉积物,像是千年无人踏足的尘埃。头顶的通道壁上,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
他沿着旋转向下的通道走了三步。
三步之后,第一道裂隙挡在面前。
裂隙不是岩石裂缝——是一道像极光一样的半透明能量幕,从通道顶部垂到底部,像一张薄到几乎看不见的轻纱。
陆寻伸出手。
他的指尖穿过裂隙的瞬间——裂隙的整个表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右眼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不是刺痛——是一种类似于被上千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眼底的密集疼痛。
他能感觉到裂隙在"读取"他。他的瞳孔纹路的旋转方向——和裂隙涟漪的扩散方向——在缓慢地趋于同步。
三秒钟后,裂隙的发光强度慢慢降低,最终淡化到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程度。
第一道裂隙——通过了。
他继续往下走。第二道裂隙出现在通道的下一个转弯处。形态和第一道完全一样——但颜色不同。第一道偏蓝白色。这一道——偏金色。
他把整个手掌按在裂隙表面。
这一次的读取——比上一次慢。
裂隙的能量与他的接触点之间产生了一种明显的阻抗——像是裂隙在犹豫,不确定他是否有资格通过。陆寻的右眼开始自主加速金纹的旋转速度——瞳孔扩张到极限,纹路的转速越来越快。
裂隙的颜色在金色和蓝白色之间来回切换了三次——最后稳定在了金色。
裂隙从他手掌的接触点开始,向四周消散。
第二道裂隙——通过。
通道的尽头就是那个圆形腔室。他站在腔室的入口处——第三道裂隙横在面前。
第三道裂隙——不是竖着的。它横在圆形腔室的入口处——像一个水平放置的能量圆盘,封住了整个圆形的截面。裂隙的表面没有任何颜色——是透明的,像一层完全看不见的薄膜。
但陆寻能感觉到它在。他的右眼——以他现在这个距离和角度——能看见第三道裂隙的轮廓。不是因为它的形态——是因为裂隙内侧的温度。
温度比外侧高。
而且——温度在变化。不是固定的。是一段一段的、有节奏的波动——
像心跳。
陆寻站在裂隙前面,停下了。
他蹲下去,没有伸手。他低头贴着地面,透过那层透明的裂隙,往圆形腔室的内部看了一眼——
腔室正中央那根柱子上,表面的螺旋纹路不是静止的。每一层螺旋都在旋转——向左旋转的那些层,和向右旋转的那些层之间,形成了相互咬合的力场。力场在腔室内部激起了极其缓慢的、像呼吸一样的空气脉动。
腔室是空的。但它在呼吸。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陆寻站起来。他对着那层透明的裂隙——也对着裂隙那边的空腔——说了一句话。声音在三米宽的通道里回荡:
"里面是活的。但我一个人不能进。"
他转身,沿来路返回。经过第二道和第一道裂隙时——那些已经消散的裂隙,在他身后重新闭合。
通道出口的湖水倒灌进来。陆寻重新戴好面罩,咬上调节器,从矩形结构中退了出来。
上升的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矩形建筑。
在北面石壁上,刚才那道裂隙打开的入口——已经完全消失。石壁表面恢复了完整,连一丝裂纹都看不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寻的右眼看到——矩形建筑的表面颜色,在他回到水面之后,从之前的灰黑色,变成了一种极淡的青绿色。
活的颜色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