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第三次响起时,沈墨的手指已经停在终端上方五分钟了。
红光扫过主控台,屏幕一闪一闪的。陈牧没抬头,他盯着数据流最后那一串符号。那些符号本来应该是整齐的,现在却乱七八糟,像是被烧坏了一样。系统一直在说话:“降维不稳,结构要塌了,建议停下。”
“不能停。”沈墨低声说,“这段要是没了,后面所有东西都白做了。”
陈牧点点头,闭上眼睛。他不是看屏幕,也不是读数据。他在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他已经熟悉了72小时。他慢慢呼吸,手指轻轻按住太阳穴。三秒后,他张嘴发出一个短音,像咳嗽,又像某种震动。
旁边的晶体轻轻响了一下。
沈墨立刻发现不一样了。那些乱掉的符号开始动起来,慢慢排回原来的位置。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没问。他知道这不是破解,只是……还记得。
“稳住了。”他说。
陈牧睁开眼,额头上有汗。“继续。”
沈墨伸手去按确认键。可就在要按下去的时候,他又停了。
屏幕上多出一段记录,没有编号,也没有分类。标题只有两个字:痛感。
这是他自己写的。在高维空间里,维度撕裂不会让人流血,但会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疼。那种疼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像整个人被一点点撕开。当时他咬着牙,在意识消失前,把那种感觉写了下来,画成了图。现在这些内容马上就要被封存,再也看不到。
沈墨声音发抖,手紧紧抓着终端边缘:“这不是公式,也不是图纸……是真真切切的疼!我想叫,但我连嘴都没有了,根本喊不出来!”
陈牧看着他的手,声音很轻:“你把它记下来了,它就还在。哪怕没人看得懂。”
沈墨突然抓住陈牧的手腕,力气很大:“图纸可以骗人,可疼不会!我真的被撕开过!”
陈牧反手握住他的手:“我比你更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我们不能让它留在外面。”
沈墨吸了口气,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狠狠按下确认键。
屏幕闪了一下,进度条跳到98%。
“已封存。”系统提示。
两人都没说话。
第二道门落下来用了两秒。第三道门卡住了。
灯变成红色,警报声更尖了。沈墨低头看手里的终端,眉头皱紧。
“备用电路没断,能量倒流,触发了保护。”他快速操作几下,“得手动切断节点。”
“我去。”陈牧转身要走。
“不用。”沈墨已经拔了线。他单膝跪地,工具包滑到胳膊弯。手指在一堆接口上快速划过,忽然停下。“第三个。”他咬住嘴唇,指甲用力抠进金属缝,猛地一掰。“咔”——红光炸开的瞬间,灯刚好灭了。
“好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收拾工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你动作还是这么快。”
“以前你教的。”沈墨笑了笑,笑得很淡,“你说过,关键时刻别靠系统,自己动手最靠谱。”
陈牧没接话。他走到主控台前,看向角落那个银色按钮。不大,嵌在金属板里,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紧急唤醒预案 | 三人以上授权才能用。
他站着不动,离按钮不到二十公分。
沈墨也看到了。他没说话,就那么等着。
十秒过去。
陈牧抬起手,却没有按。他在空中停了一下,转而把手放在旁边的扫描仪上。
“生物密钥验证通过。”
系统声音响起:“管理员:陈牧。指令:启动深度休眠协议。断电,内部循环开启。下次唤醒时间未知。是否执行?”
陈牧看着屏幕上的确认框。
“执行。”
“警告:此操作不可逆,直到密钥再次激活。”
“执行。”
“零号档案馆,进入深度休眠。下次唤醒时间:未定义。”
头顶传来沉重的声音。剩下的三道门依次落下,严丝合缝。最后一道关上时,声音像石头沉进井底。
整个核心区安静了。
主控室的灯灭了一半,只剩下一点微光。所有屏幕都黑了,只有一块小屏还亮着,写着一句话:系统自持运行中,等待唤醒。
沈墨抱着终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忽然觉得脑子里空了一块,好像做了很重要的事,但想不起来细节。
“我们……做完了吗?”他问。
“做完了。”陈牧说。
“以后还能打开吗?”
“能。”陈牧看着他,“但不该轻易打开。”
沈墨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他转身往出口走,脚步有点虚。
“你先走吧。”他说,“我再待一会儿。”
陈牧没拦他。他知道这种感觉——不是累,是记忆少了点。他们都在失去什么,只是方式不一样。
沈墨走出缓冲区前,回头看了一眼。陈牧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面对着那扇门。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
门关上了。
主控室只剩陈牧一个人。
他慢慢走到银色按钮前,终于伸手碰了一下。金属很冷,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知道他可以改命令,可以绕过限制,可以让档案馆随时重启。他甚至今晚就能把“烛芯”的图纸交出去,明天全国电网就得重来。
但他没有。
他收回手,走向出口。
电梯在等他。门开时里面是黑的。他走进去,按下地表按钮。门缓缓关上,金属咬合的声音很清楚。
电梯开始上升。
他靠在墙上,手垂着,什么也没拿。肩膀很沉,像扛了什么东西一路走上来。左手腕那道疤隐隐发热,像里面有电流在跑。
头痛还没来,但他知道会来的。
上面是生活区通道。再往前是家属楼,是家,是林溪煮的粥,是女儿陈星早上赖床的样子。他得换一副样子回去,不能让她看出他在地下做了什么。
电梯升得很慢。
他闭上眼,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赵启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蓝光晶体,低声说:“这东西在记我。”
他睁开眼。
电梯还在升。
他抬起手,看自己的掌心。皮肤干干的,纹路清楚。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记下,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翻开这些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锁进去的不只是技术,是人类现在还承受不了的真相。
电梯“叮”了一声。
门开了。
外面是白墙走廊,灯很稳,空气干净。一个清洁工推着车从拐角过来,看见他,点头打招呼。
陈牧也点点头。
他走出去,脚步平稳,朝生活区走去。身后,通往五千米地底的入口已经完全封闭,连通风口都焊死了。
电梯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地下传来一声闷响。像金属裂开,又像……有人在笑。他低头看掌心,那道旧疤正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