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下潜定在次日凌晨五点。
日出前的湖面是最暗的，但声呐数据显示——矩形结构在凌晨时分的信号稳定性最高，偏移量降至零。
"它在入夜后到日出前这段时间是不动的。"沈珠瑶把最后一条快扣带拉紧，检查了陆寻的干式潜水服气密性，"像某种——待机模式。"
陆寻咬上调节器，做了两次呼吸测试。高氧混合气体的干涩感从喉咙一路凉到肺里。他戴上全面罩面镜，内置通讯器和照明灯组的连接线从背部引出，连接到水面控制台。
"祝遥在岸上监控你的体征。"沈珠瑶拍了拍他的气瓶，"你的心跳、呼吸、体温——任何数据异常，我拉警戒绳，三秒内把你拽上来。"
"绳子最长多少？"
"五十米。"
"水下深度四十七米。"陆寻淡淡地说，"你的绳子比水深只多了三米。你知道这个余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你在底部遇到任何需要快速上升的状况——三米是你全部的容错空间。"
陆寻没有再多说。他走到湖边的砾石滩，戴上脚蹼，然后向湖心方向走入了水中。
水温比昨天感觉到的时候更凉了。但陆寻的体温调节系统——被双瞳改写过的那一部分——让他在入水的瞬间开始主动收缩末梢血管。他的四肢温度在下降，但核心体温稳定。
他沉了下去。
水下能见度比预想的好——大约八到十米。手电的光束穿透蓝绿色的水体，照出一片空无一物的水底世界。没有鱼群，没有水草，没有任何水生植物的痕迹——湖底是裸露的灰黑色岩石，像被什么人用砂纸磨过一样光滑。
深度计显示十五米。二十米。二十五米。
水温从入水时的十度下降到现在的三度。干式潜水服内的保温层在正常工作，但他能感觉到外部温度的每一次跌幅——那是皮肤通过潜水服面料传导的温差感知，精准得像是没有隔着一层织物。
三十米深度。他的右眼开始自主激活金光。
他的视野中——水底深处浮现出了一个轮廓。不是声呐图上那个矩形，而是一条直线——一道笔直的人工切割线，切割了天然的岩床平面。
三十五米。
他看到了那道线延伸出去的形状——一个完美的直角。
四十米。
他落在了矩形的边缘上。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长方形石质建筑。表面覆盖着极其细密的纹路——不是青苔或藻类沉积形成的自然纹理，是人工雕刻上去的图案。纹路在水底四十米的微弱光照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灰色——和周围的天然岩石形成了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右眼能清晰识别的色差。
建筑没有门。
四面平整的石壁，每一面都延伸到水底的岩床中，像是从岩层里直接生长出来的。没有接缝，没有开口——是一座完整的、封闭的石盒。
陆寻绕着矩形结构游了一圈。长度约十米，宽度约六米半，高度大约三米半。每一面石壁上都是同样的细密纹路。
在转到第四面——朝北的那一面时——他停下了。
石壁的正中央，有一处微微凹陷的区域。凹陷的形状——
是一张嘴的轮廓。半开半合的嘴。
他伸出右手，隔着潜水手套触摸那处凹槽。指尖沿着嘴形的轮廓描了一圈——
凹槽的深度刚好和一片手掌贴合。
他拉开潜水服的密封拉链，取下右手手套。赤裸的指腹贴上那处凹陷的瞬间——
四十米深的水底，本该没有任何液体流动的声音。
但他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他自己的。是从石壁内部——那扇"嘴"形的凹槽深处——传出来的，规律的、极慢的、像一个在水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终于等到了第一个触碰者时，本能地、不由自主地——
吸了一口气。
陆寻猛地缩回手。金纹在他右眼中亮到了刺眼的程度。他的手腕上——防水电脑的深度显示：47.3米。水温显示：0.7度。
接近零度。
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全身的血液——在刚才那一瞬间，全部涌向了心脏的位置，像是在保护某一颗不能被冻住的器官。
他重新戴好手套，拉了三次警戒绳：安全，准备上升。
上升的过程中，他没有回头。但他右眼的余光——穿透四十米深的蓝绿色水体——能看到那个矩形建筑的轮廓，在这个深度几乎不可见的光线条件下，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
不是冷的颜色。
是暖的。
像一个人的体温。
当天晚上，陆寻和祝遥并排坐在帐篷外的折叠椅上。高原的夜空低到像是伸手就能摸到星星。
祝遥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你看湖面上空。"
陆寻抬起头。
湖水上方大约五米处——星空下的低空——水汽缓慢聚集，在月光下形成了一行漂浮的字。不是云，不是雾气——是精确控制的、由极细微的水滴排列而成的文字。
字形古老，但不是他认知范围内的通古文字——却能看懂它的意思。
"你来了。"
祝遥站起来。那行水字在她站起来之后缓慢地改变——不再是句子。水滴分散，重新聚合，变成了另一个形状——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西北。
西北方向——是她父亲祝远山笔记中另一个坐标的方向。
共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