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的帘布被人从内掀开,带出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草药味道的劲风。
贾衍刚踏入半步,便感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肩头的伤处。
尉迟渊端坐于主位,身前的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他的手指正按在一面代表西线战场的黑旗上。
“伤,碍事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帐外呼啸的北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贾衍挺直了腰杆,左肩的伤口在甲胄下传来阵阵抽痛,但他面色不变。
“回将军,皮肉伤,不影响执刃。”
尉迟渊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昨夜,你生擒妖首,震慑了敌胆,功劳不小。”
“但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贾衍。
“那些妖物盘踞之地,我军称之为‘沙坟’。”
“位于沙谷向北三十里处,地势险恶,易守难攻。”
“我需要有人摸清那里的底细。”
贾衍心头一动,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愿往!”
尉迟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昨夜你擒了活口,沙谷那边恐怕已经有了防备。”
“再去,凶险十倍。”
贾衍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表明了态度,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尉迟渊定定地看了他几息。
“好。”
他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箭。
“我命你率轻骑三人,为斥候先锋,深入‘沙坟’三十里,查明妖巢虚实。”
“只需探,不许战。”
“我要知道里面有多少妖物,头领是谁,防备如何。”
“给你一天时间。”
命令清晰、简洁,每一个字都透着军令的森严。
贾衍却没有立刻接令。
他再度抱拳,躬身道:“将军,一人潜行,更不易暴露。”
“请允末将独行。”
帐内一片安静,只有风声灌入的呜咽。
尉-迟渊的眉头第一次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这具尚显单薄的身躯里,似乎藏着一头不畏虎狼的豹子。
独闯龙潭,这不是勇,是疯。
但昨夜,正是这个年轻人,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突袭。
许久,尉迟渊才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沉沉的“嗯”声。
他收回了令箭,从怀中摸出一枚黄铜打制的短哨,抛了过去。
“这是警哨。”
“声音可传十里。”
“遇险即吹,援军最快三刻可达。”
贾衍一把接住铜哨,入手冰凉沉重。
三刻钟。
足够他死上十次了。
这枚铜哨与其说是救命的稻草,不如说是一种最后的告慰。
他将铜哨揣入怀中,紧紧贴着胸口。
“末将,领命。”
没有多余的废话,贾衍转身,掀帘而出。
晨曦的微光刚刚刺破地平线,他孤身一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再一次没入了通往沙谷的苍茫之中。
……
风在耳边呼号,卷起的沙粒打在铁甲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第二次踏入这片沙谷,贾衍的感觉截然不同。
白日里,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他更容易暴露。
肩头的伤口经过一夜的折腾,开始隐隐作祟,每一次抬臂都牵动着神经。
他没有走谷底的大道,而是选择了贴着一侧的风蚀岩壁潜行。
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步伐轻缓,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沙地上,不发出半点声音。
赵云武魂在体内沉静着,但那一缕源自沙场百战的直觉,却如同最敏锐的猎犬,时刻警惕着四周。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身体如壁虎般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屏住了呼吸。
前方不远处,一股腥臊的气息顺着风飘了过来。
他没有探头,而是将手中的长枪放平,枪尖轻轻触碰地面。
枪杆传来细微的震动。
一下,两下……
频率沉重而杂乱。
不是一个,至少有五六头妖物。
它们的脚步声在风中几不可闻,但大地不会说谎。
贾衍伏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心跳都放缓了。
几道高大的身影从他藏身的岩石前方不足五十步的地方走过。
那是几头狼形妖物,体格比寻常的战马还要壮硕,涎水从獠牙间滴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它们一边走,一边用鼻子在空气中嗅探着什么。
其中一头的目光,甚至朝着贾衍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
贾衍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已经握紧了枪杆,肌肉绷紧,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幸运的是,那头妖物只是随意一瞥,便跟着同伴继续向前巡弋而去。
直到那股腥臊味被风吹散,贾衍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额头上,已是一片冰凉的汗珠。
硬闯,他或许能杀掉这一队巡逻妖物,但代价必然是暴露行踪,任务失败。
他必须忍。
贾衍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妖物的踪迹就越是密集。
他看到沙地上巨大的爪痕,新鲜的排泄物,甚至还有一堆被啃食得只剩下骨架的人类骸骨,上面的铠甲已经残破不堪。
那是失踪的边军士卒。
贾衍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将这一切都默默记在心里。
两个时辰后,他有了一些发现。
这些妖物的活动似乎存在某种规律。
他发现了几处妖物排泄物集中的地方,大多位于背风的低洼处,那里腥臭冲天,显然是它们夜间休息的巢穴。
而白日里,它们会分批次外出巡逻。
他已经避开了四波巡逻队。
其中三波都是漫无目的地在沙谷中游荡,但有一波,却始终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前进。
正北方。
贾衍心中一动,远远地吊在了这队妖物的身后。
他不敢跟得太近,始终保持在视线的极限距离,借助岩石和沙丘的掩护,如同一道幽灵。
这队妖物行进的速度不快,似乎是在执行某种常规任务。
它们最终消失在一片地势下陷的荒丘之中。
那片区域,与军中地图上标注的“沙坟”完全吻合。
贾衍停下了脚步,藏身于一块巨大的风蚀岩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着远方。
荒丘群的上空,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黑色雾气。
那雾气并不浓郁,却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让周围的光线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风吹到那里,似乎也变得迟滞起来。
刚刚那队妖物,就像水滴汇入大海,进入荒丘群后便再无声息。
贾衍没有贸然靠近。
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地方。
接下来,才是最危险的一步——探清巢穴的内部。
他从怀中取出水囊,抿了一小口,湿润了干裂的嘴唇。
又取出一块干硬的肉脯,小口小口地咀嚼着,补充着消耗的体力。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缭绕着黑雾的荒丘。
那里,就是妖物的老巢。
尉迟渊要的情报,就在那片死寂的“沙坟”里。
贾衍将剩下的肉脯塞回怀中,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能感觉到,赵云武魂传来的一丝警示。
前方的危险,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一波巡逻队。
但他没有退缩。
身后是雁门关,是万家灯火。
他的任务,就是用自己的眼睛,为大军撕开这片黑暗的幕布。
他换了一个更利于隐蔽和观察的位置,身体再次融入了沙与石的背景色中。
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他窥见真相的缝隙。
任务,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