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已过,风沙如刀。
贾衍伫立哨塔之下,枪锋犹带温热的妖血。
两名同袍的尸身尚在身后,沙谷深处,黑暗如巨兽张开的口。
他没有等。
长枪于沙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转身,他整个人便融进了漫天飞扬的沙幕之中。
风声是最好的掩护。
他并未走直线,而是循着妖物退去时留下的痕迹。
沙地上,凌乱的爪痕深浅不一,指向同一个方向。
空气里,硫磺与腥臭混杂的气味,被风拉成一条若有似无的线。
偶尔有几点灰烬结晶,在黯淡的月色下折射出幽光,那是妖力残留的明证。
贾衍的身形压得很低,如一头在沙海中潜行的孤狼,步伐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追踪,是斥候的本能。
他要做的,远不止是追踪。
三道连绵的沙梁被他甩在身后。
沿途避过了两处由低等妖物组成的暗哨。
那些东西的感知迟钝,只顾着吞吐着谷中的邪气,对贴地而行的杀神毫无察觉。
最终,贾衍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处巨大的塌陷地穴,仿佛大地的一道丑陋疮疤。
浓郁的妖气从洞口翻涌而出,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
所有痕迹都汇聚于此。
找到了。
他没有急于闯入。
龙胆亮银枪的枪杆冰凉,紧贴着他的掌心。
他静静伏在一块巨岩之后,感知着地穴内的气息。
数十道驳杂的气息之下,一道格外强横、霸道的气息盘踞在最深处。
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搅动着周围的一切。
那便是妖物的首领。
贾衍并未选择从洞口强攻。
他绕到地穴的另一侧,枪尖在岩壁上轻轻一划。
“刺啦——”
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地穴内的气息出现了瞬间的骚动。
很快,三头体型稍小的巡逻妖物从洞口窜出,循着声音的方向警惕地搜寻。
它们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岩壁,正待疑惑。
一道银光自它们的视野死角乍现。
是枪!
贾衍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
他没有施展大开大合的招式,只是枪出如龙,于方寸之间游走。
第一头妖物喉间一凉,哼都未哼一声便倒下。
第二头妖物刚刚转身,枪尖已从它眼窝刺入,搅碎了脑髓。
第三头妖物惊恐地张嘴,想要嘶嚎示警。
贾衍左手已然松开枪杆,化掌为刀,精准地切在它的颈骨上。
“咔嚓。”
示警的吼声变成了骨骼碎裂的闷响。
三具尸体,悄无声息地倒在沙地里。
地穴深处,那道霸道的气息终于被惊动了。
一声沉闷的咆哮响起。
一个庞大无比的黑影,缓缓从地穴中挤了出来。
它身高过丈,周身黑雾缭绕,看不清具体形貌,只能看到一双血红的巨眼,在黑暗中亮起。
它低头,看见了三具手下的尸体,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它朝着贾衍藏身的方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就在它张口的瞬间。
贾衍动了!
他不再潜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自岩石后暴起。
人与枪,在这一刻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银色闪电。
目标,不是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头颅,也不是跳动着妖力核心的心脏。
而是它抬起的前肢与躯干连接的肩胛。
龙胆枪术,穿云式!
快!准!狠!
妖物首领只来得及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那道银光已经到了眼前。
“噗嗤!”
枪尖毫无阻碍地刺入它的肩胛骨缝隙,强大的劲力瞬间摧毁了关节。
一声痛苦的嘶吼,妖物首领抬起的前肢无力地垂下。
行动,被封住了!
贾衍一击得手,毫不恋战。
他脚尖在妖物首领的手臂上一点,整个人借力翻腾而上,稳稳落在其宽阔的后背。
不等妖物首领发狂甩动身躯,贾衍已解下腰间的束带。
那条坚韧的牛皮腰带,此刻成了最致命的绞索。
他以膝盖死死顶住妖物首领的后颈,双手执腰带两端,猛地绕过其粗壮的脖颈,交叉回拉!
巧劲爆发!
“吼——!”
妖物首领吃痛,疯狂地扭动,试图将背上的蝼蚁甩下。
但贾衍的身形如钉子般钉在它背上,双臂肌肉贲张,将腰带越收越紧。
巨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轰然向前栽倒。
“砰!”
沙尘漫天。
贾衍顺势滚落,不等妖物首领起身,他一个箭步上前,手中长枪的枪尾重重砸在对方后脑。
妖物首领一阵眩晕,挣扎的力道小了许多。
贾衍毫不迟疑,用剩余的腰带和撕下的衣物布条,将其四肢死死捆绑。
最后,他将冰冷的枪尖,抵在了妖物首领的咽喉上。
那双血红的巨眼,终于透出了一丝畏惧。
贾衍没有多言,扛起仍在低吼挣扎的巨大俘虏,踏着夜色,向雁门关的方向走去。
归途,并不平静。
一队巡逻的军士拦住了他的去路,数十张弓弩齐齐对准了他。
“站住!”
为首的队率厉声喝问。
“什么人!肩上扛的是什么东西!”
他们的声音里满是戒备与怀疑,甚至还有一丝敌意。
一个京城来的公子哥,消失了半夜,回来时却扛着一头活的妖物?
这景象太过诡异,由不得他们不怀疑贾衍已被妖物控制,或是妖物的同党。
贾衍停下脚步。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将肩上的妖物首领重重摔在地上。
那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贾衍一脚踩在它的背上,龙胆枪拄地,枪身嗡鸣。
他俯视着脚下的俘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军士的耳中。
“你的巢穴,有多少兵力?”
妖物首领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贾衍。
“你的背后,是谁在主使?”
贾衍的枪尖下压一分,刺破了妖物首领喉间的皮肤。
“北疆之外,是否还有更大规模的妖军集结?”
这一次,妖物首领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它发出一声不甘而响亮的咆哮。
这声咆哮,证实了太多东西。
巡逻队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看着跪伏在贾衍脚下、不断挣扎的妖物首领,再看看那个浑身浴血、神情冷峻的年轻人。
这是……生擒?
一个人,单枪匹马,生擒了这头一看就统领群妖的怪物?
队率手中的长刀,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消息如风一般传回主帐。
当贾衍扛着妖物首领出现在校场时,整个营地都被惊动了。
无数火把亮起,将校场照得如同白昼。
主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北疆守将尉迟渊大步走出,身后跟着一众将校。
他面沉似水,目光如鹰,直直射向贾衍。
“贾衍!”
尉迟渊的声音雄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怎么回事?”
他依旧不信。
一个在他眼中不过是仗着家世来边关镀金的公子哥,能办成这种事?
贾衍没有说话,只是将妖物首领再次丢在地上,让它跪伏于尉迟渊面前。
尉迟渊大步上前,亲自查看。
当他看清那妖物首领额头上独有的三道邪纹,感受到其体内尚未平息的妖力结晶时,他脸上的怀疑,一点点褪去。
转而出现的,是全然的震惊。
他猛地抬头,看向贾衍。
这个年轻人,衣衫多处破损,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沾着沙土与血污。
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尉迟渊看着他,又看看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妖物首领。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
这位纵横北疆多年的悍将,走上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贾衍的肩膀上。
“我错看英雄矣!”
他沉声说道,声音里再无半分轻视,唯有发自内心的赞叹与认可。
随即,尉迟渊转身,面向全军。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雁门关。
“全军听令!”
“即刻起,贾衍,任我军前锋斥候统领!”
“三军整备,我们的反击……”
“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