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彻底亮透,清晨冷风顺着窗缝钻进屋。父亲行动不便,半靠在木板床头,后背垫着几层旧枕头。我上前弯腰,把滑落的厚棉被往上扯了扯,将冰凉的被角紧紧掖在他腰侧。
我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实沉稳,老老实实跟他交代:“爹,我出去干活了,在外好好挣钱,挣到钱就拿回来。”
他口齿含糊,说不出完整句子,只是浑浊的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缓缓轻轻颔首。我不敢再多做逗留,拎起放在门口的大号编织袋,转身踏出房门。正月的寒风迎面裹挟而来,心底那点柔软牵挂被悄悄压下,只剩下外出谋生养家的沉重念想。
正月初五,我和小博一早就动身赶往工地。工地就在石家庄友谊大街路边,出门前小博就跟我说过,永利特意安排我俩提前进场熟悉场地,他本人还有琐事要耽搁一天,转天才能抵达工地。整片场地只围了一圈蓝白相间的铁皮围挡,铁皮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发出细碎哗啦的声响。场地里只做完基槽开挖,土方队完工便已经撤场,垫层、基础框架一概没有动工,只有成堆盘圆钢筋、直条螺纹钢早已提前进场,在空旷料场上码成一座座规整小山,钢筋表面蒙着一层薄灰,冷硬的金属质感透着厚重。正月寒风刺骨,露天料场四处漏风,我俩没在外面久留,先去项目部领了崭新施工蓝图,便径直回了宿舍。
白日漫长又清闲,眼下还没有开工任务,屋外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发僵,我俩索性待在暖和的宿舍里忙活。铺开刚申领的崭新施工蓝图,桌上摆好铅笔和计算器,对着钢筋用料逐一核对,行里干钢筋活的,管这个工序叫抽筋。照着图纸标注的构件尺寸,细细算出每一根钢筋的下料总长、弯钩弯折角度、搭接锚固长度,算完一笔就立刻低头记在厚厚的硬皮笔记本上,字迹密密麻麻挤在纸面,反复核对两遍才敢落笔,为后续钢筋裁切、折弯、绑扎下料提前捋清所有数据。
时间慢悠悠耗到正午,肚子饿得不停咕咕作响,工地临街,周边零散小摊还没全开。两人锁好临时宿舍的铁门,沿着友谊大街街边慢慢走,随便挑了一家门面简陋的拉面馆,塑料板凳沾着油污,桌面泛着旧光,一人点一碗牛肉拉面,汤面上飘着薄薄一层辣椒油,就着蒜瓣大口扒拉面条,热汤滑进胃里,才算压下空腹的发虚,简简单单对付完午饭。
返程路上沿街商铺陆续开门营业,门框上的红纸春联还未曾撕去,来往路人裹着厚重棉袄,三三两两慢悠悠闲逛,四处都还裹着未散的年味。这条路我再熟悉不过,我只在这里和雪梅牵过一次手,就那短短一回,却怎么也忘不掉。街边人声鼎沸,商贩吆喝此起彼伏,路人说笑缠杂在冷风里,我的思绪骤然跑偏,脑海里浮起雪梅那张日渐模糊的脸庞。短暂的画面在眼前一晃,周遭热闹的街景慢慢虚化朦胧,我只顾着失神往前走,直到脚步重重磕在工地铁大门的门框上,身子猛地一顿,才骤然回过神,飘远的思绪缓缓落地,涣散游离的心神一点点收拢回来。
我们住的板房是项目部新建的,板材严实不透风。屋里放了两组崭新铁架上下铺,漆面完好干净,整间房只安排了我和小博两个人,格外宽敞清净。我们弯腰铺开被褥,把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随手放在床脚,指尖触到冰凉扎实的铁床架,随口闲聊几句,小博顺势把永利私下敲定的班组分工说给我听。我静静听着,默默把分工逐条记在心里,胸口莫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慢慢缠上心头。
图纸抽筋核算全部收尾时,天边落日已经沉了下去,暮色彻底笼罩工地,屋外寒风愈发凛冽,荒寂的工地没有路灯,也没有半点可供消遣的东西。我俩窝在宿舍闲得浑身发闷,躺着只会越躺越熬人,对视一眼便打定主意,去隔壁城中村临街的网吧通宵打发长夜。那几年城中村临街网吧通宵只要八块钱,夜里十点上机,清晨六点下机,刚好熬过漫长冷清的夜晚。
老旧台式主机持续嗡嗡作响,屏幕泛着冷白的微光。小博熟练点开QQ登录框,输完自己账号密码,转头看见我桌面空空荡荡,当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随口出声催促。
“你不会连QQ都没申请过吧?赶紧注册一个,现在年轻人基本都靠这个互相联系。早年七位数账号早就停发,现在注册大多都是九位,运气够好才能碰上八位的。”
我跟着页面指引一步步完成注册,网名简简单单填了 “一个好人”,登录密码选用小时候熟记的《黑猫警长》台词,好记还不容易混淆。小博在一旁手把手教我筛选同城女生,编辑一句简单的 “你好” 群发出去,长时间没有回复的就直接删掉,不白白浪费时间。
好友列表加载完毕,各式各样的头像接连滑过,大多普通寻常,唯有一个头戴素色头巾的卡通女孩头像格外显眼,一眼就攥住了我的目光。我随手发去一句问候,没抱任何多余期待,可对方的回复来得飞快,敲击键盘的节奏几乎没有停顿,言语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客套寒暄,一来一回聊得格外投缘。屏幕冷光落在脸上,我的指尖不自觉轻轻抵在桌面,心底泛起一丝细微异样,不知不觉,就这么闲聊到了深夜。
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灰蒙蒙天光透过玻璃窗慢慢渗进来,两人才顶着浓重黏糊的困意,脚步虚浮拖沓地走回宿舍。通宵带来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两人连简单洗漱都懒得动弹,直接和衣倒在硬板床上,脑袋刚沾到枕头,便沉沉陷入昏睡,呼吸沉缓绵长。
不知道昏昏沉沉睡了多久,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板被轻轻叩响两下,永利带着几分打趣的嗓音传进屋内:“两位倒是睡得安稳,日子过得挺惬意。”
我骤然从昏睡里惊醒,身子猛地一颤,和一旁的小博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眼皮浮肿发沉,浓重睡意还牢牢黏在眼底,模样格外狼狈窘迫。永利见我俩这副萎靡模样,没再多拿我俩说笑,随手拉过一张掉漆的旧木凳坐在床边,正经说起工地后续的班组安排。
“场地土方开挖已经全部完工,基础施工很快就要启动,眼下暂时没有急活,提前把你们俩叫过来,就是让你们吃透整套施工图纸,摸清整片场地布局和钢筋堆放位置。等外面招来的工人全部进场,你们要是对工序不熟,下料、绑扎一旦乱套,后续基础施工的整体进度就会彻底被耽误。”
他抬眼看向我,语气认真沉稳:“小博应该跟你说过班组分工的事了。”
我轻轻颔首,低声应声。
“你们搭档干活许久,各自的本事和性子我心里都有数,配合默契不用我过多叮嘱。往后小博全权负责钢筋下料裁切、折弯成型,他手脚麻利,体力活向来牢靠;抽筋算料、钢筋搭接配比、构件锚固尺寸这类精细活儿,他性子粗疏容易马虎出错,就交由你负责。图纸核算、现场绑扎排布、施工现场管控由你牵头做主,遇事两个人多商量,互相兜底,绝不能出纰漏。”
简单交代完班组权责,永利主动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笑着邀约晚上一起吃饭,敲定后续所有合作细节。晚饭摆在友谊大街街边家常小饭馆,几盘家常菜配着散装白酒,永利直奔最现实的薪资结算问题,让我们自行选择。
“薪资一共三种结算方式,你们自己拿主意:按月结清、每周一结,或是整项工程完工之后统一结账。要是选完工结算,中途手里缺钱周转,随时直接找我预支就行,几百块周转完全没问题。”
我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玻璃杯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答复:“我选按周结。”
小博没有半点意外,我俩朝夕相伴,我家里的难处他一清二楚,当即转头看向永利,语气坦然随和:“那就给他按周结算吧,他家手头一直紧绷,按月结账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咱们顺着他的情况酌情安排就好。”
我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底难言的窘迫,直白道出背后缘由:“过年在家落下不少外债,手里压根没有积蓄,我爹常年吃药离不开现钱。工地就在市区街边,离家不算远,每周结完工钱我顺路送回去,心里才能踏实安稳,不用整日悬着心惦记家里。”
永利当即爽快点头应允,薪资结算这件事就此敲定。小博紧跟着主动开口,定下自己的结算方式:“我不用周结,家里没有急着用钱的地方,工程结束统一结账就行,平日里缺钱周转我再临时找你预支。”
往后几日日子平淡又规律,每天天亮,我俩就窝在暖和的宿舍里翻看图纸、核对钢筋各项参数,一遍遍熟悉整片场地布局,静静等候永利在外招揽的工人陆续进场。
没过几天,背着大号编织袋被褥行囊的工人三三两两赶到工地,全都在宿舍楼下聚拢站定。我站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放眼望去,心头不由得重重一沉。这群人年纪大多二十出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起旧的厚外套,肩上挎着鼓鼓的编织袋,脸上满是茫然拘谨,一问下来才清楚,没有任何人接触过钢筋绑扎和下料加工,清一色全是零基础新手。有人双臂环抱倚靠墙面,有人脚尖反复蹭着脚下沙土,还有人耷拉着脑袋打量街边的工地环境,拘谨又无所适从。
我侧过头,压低声音看向身旁的小博:“全都是从没碰过钢筋活儿的生手,咱俩也是第一次带队带班,真能慢慢把这帮人稳妥带出来吗?”
小博神色平静淡然,语气沉稳不变:“别忘了你刚入行的时候,旁人也觉得你什么手艺都不懂,最后照样一步步熬了出来。”
“我不是嫌弃他们底子太差。” 我轻轻摇了摇头,心底积攒的压力层层堆叠,“自己单独干活,只需要管好手里的活儿,不出差错、赶完工期就足够。带班完全不一样,图纸尺寸、下料配比、每日施工进度全都要攥在手里,每个人的绑扎手法都要盯着纠正,半点松懈都不能有。”
我心里清楚,往后再也不能只顾着埋头出力干活,还要扛起一整个班组的施工进度,琐碎繁杂的琐事会填满每一天。这份忐忑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能在老友面前轻易露怯,更不能让新来的工人看出我的底气不足。
就在这时,永利站在一旁开口介绍,当众直白点明,我就是这支钢筋班组的带班。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松散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朝着我落在身上,神色各不相同。
有人眼底掠过明显错愕,没料到带班管事的,会是和他们年纪相差不大的年轻人;有人下颌紧紧绷起,眼皮微微斜抬,抵触与不服气直白落在眼神里;还有人淡淡上下打量我,暗自掂量我的本事深浅,神色疏离冷淡,带着几分观望。
形形色色的目光沉甸甸压在肩头。这是我第一次正式扛起带班的责任,前路未知,心底难免慌乱发虚,可我只能咬紧牙关稳住身形,压下所有外露的怯意,稳稳站在原地,把这份沉甸甸的担子,牢牢扛在自己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