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糊住手指。
顾惊春抠住第三块青砖时,肘关节传来一阵酸麻——旧堤的护坡比她预计的更陡,雨后苔藓像抹了一层油。她右脚踩空半尺,身体失衡的瞬间,左手指甲生生刮过砖缝,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
不能停。
她咬紧牙关把自己拉上去,膝盖撞上堤岸凸起的石棱,疼得几乎要叫出声来。身后传来谢临川的喊声,但她已经听不清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十步之外——那具躺在堤脚乱石间的尸体。
韩守义。
顾惊春滑下最后三尺,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她顾不上疼,几乎是扑到尸体旁边。
鞋。
青苔。
墨绿、潮湿、还带着水光——是最近才沾上的。她抬头看向堤岸上方那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护坡,又低头看了看鞋底的青苔种类。
不对。
护坡上生长的青苔以黄褐色为主,而韩守义鞋底的是墨绿。这种青苔只生长在……她猛地转头,看向堤岸东侧那片背阴的岩壁。
方向错了。
韩守义如果是从堤顶坠落,鞋底应该沾的是护坡上的青苔。但现在他鞋底的方向痕迹表明,他是面向东侧、背对堤顶滚落的。
也就是说,他不是自己失足。
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顾惊春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强迫自己继续检查。下一秒,她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东西——
在韩守义尸体左侧三尺处,有另一个脚印。
比韩守义的鞋印更大,鞋底纹路清晰,踏在潮湿的泥土上,留下一个完整的足弓印记。有人站在这里,亲眼看着他坠落。
然后离开。
顾惊春站起身,雨水混着泥土糊在她脸上,冰凉刺骨。她盯着那个脚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意外。
是谋杀。
州府大牢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韩守义靠在潮湿的稻草堆上,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那是昨日公堂上陆远之命人打断的。顾惊春在牢门前站定,手里捏着从旧堤带回来的半块青砖,砖面上依稀可辨一个"闸"字的残笔。
"韩头目,"她将青砖从铁栏缝隙递进去,声音放得很轻,"旧堤第三段的青砖,我抠出来了。"
韩守义睁开浮肿的眼皮,扫了一眼便又闭上嘴唇紧闭,嘴角牵动出一道讽刺的弧度。
顾惊春不恼。她从袖中取出另一物——那张被河水泡涨的轮值记录,黄册的边角因长期折叠已经发黑。"河闸轮值表第十七日,"她缓缓念道,"韩守义当值北段,那夜子时三刻,你不在堤上。"
韩守义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你的同伴在堤下发现了你的脚印,"顾惊春继续逼近,"泥是从外向内翻的——也就是说,那晚你不是巡查,你是专程去埋什么。"
"顾姑娘想多了。"韩守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旧堤年久失修,底下空了一块,我不过是去查看。"
"查看需要带石灰粉?"顾惊春将记录翻至背面,那里沾着几星未化的白灰,"只有一种情况需要在堤底撒石灰——隐藏某种痕迹。"
韩守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惊春压低身体,让自己的眼睛与他平视。"韩头目,你腿断了,但你的脑子还清醒着。你应该清楚,扛着的后果是什么。"
"我不过是个河工,"韩守义躲避着她的目光,声音却开始发颤,"能知道什么?"
"你知道得太多了。"顾惊春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页残缺的供词,供词末尾的签名墨迹尤新,"韩守义,男,三十七岁,河工头目,编号丙七三。三个月前,你收了谁的钱,修改了河闸的检修记录?"
韩守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是……"他的嘴唇哆嗦着,"不是意外……"
顾惊春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不是意外?"
"坠亡……"韩守义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脊背贴着墙壁缓缓滑落,"韩守义……不是意外……"
"说清楚。"顾惊春的声音骤然凌厉。
"是改字诀!"韩守义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浑身的肌肉因恐惧而绷紧,"他们用我测试代价!活人……改字诀需要活人献祭……"
牢外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惊春一把抓住铁栏,指节泛白。"他们是谁?"
韩守义拼命摇头,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字:
"明天……明天将改变一切……"
话音未落,牢门被人从外猛然推开。
顾惊春攥紧那块带血的青砖,指节泛白。
州府大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不是正常的狱卒巡逻声,而是重物拖行的闷响。她警觉地后退半步,脚跟却撞上一块凸起的砖石。
背后有人。
风停了。空气凝滞得像被人捏住脖子。
顾惊春没来得及转身,后脑勺骤然遭到一记重击,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她踉跄着扑向泥地,右膝撑地时磕在尖锐的石棱上,疼得几乎咬碎臼齿。
不能倒下。倒在这里,就会成为第二个韩守义。
她用尽全力翻滚,避开第二下致命的踢击。泥土混着血糊住视线,她勉强撑起身子,喘息着抬头——
那个身影就站在三步之外。
熟悉的轮廓。
她认出来了。
烛光从大牢那边隐约照来,将那人的衣角掀起一角。一块补丁。州府差役的补丁。
顾惊春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喊,喉咙却被血沫堵住。那人又逼近一步,手里握着短棍,棍头还滴着她的血。
顾惊春没有犹豫。她将手中的青砖狠狠砸向对方的脸,转身就往旧堤的方向跑去。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和追来的脚步声,她不敢回头,右腿每迈一步都牵动膝盖的伤,但她不能停。
错过了唯一的行动窗口,局势将无法逆转。
她必须活着把这件事带回去。
顾惊春背抵潮湿的砖墙,肺腑剧烈起伏。
她还活着。
那人没有追来。巷口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方才若再慢半步——她不敢想下去。韩守义坠亡的真相已经在她脑中成形:不是意外,不是自杀,是谋杀。凶手不是陌生人,是她日日相见的人。
空气凝滞得像被什么压实了,贴着皮肤发凉。
她想起白日里那些面孔——县衙里的书吏、牢中的狱卒、甚至谢临川温和的规劝声。谁都有可能。谁都像是。熟悉的眉眼在烛火下突然扭曲成陌生的形状,那种后怕让她的手指至今发颤。
但她没有崩溃的余地。
明日若不能把真相呈上公堂,陆远之便会彻底封住所有线索。河闸下的冤魂、禁术实验的证据、那份被篡改的轮值记录——一切都将成为永远的秘密。
她必须站到天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