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风,带着暖意拂过桃源村,整片村落都浸在热火朝天的农忙气息里,处处都是生机盎然的模样。
半人高的玉米苗郁郁葱葱,铺展成五十亩青翠绿海,风一吹,层层绿浪轻轻翻涌。
百亩水田早已整饬妥当,移栽的稻秧稳稳扎根,澄澈水光映着天光,粼粼闪闪,温柔又鲜活。
田埂边成片的油菜花期落尽,褪去了烂漫金黄,沉甸甸的菜籽饱满坠枝,压得秸秆微微弯垂,饱满的果穗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丰收。
林薇缓步走在田埂上,脚下是湿润松软的泥土,望着眼前满目繁盛的良田,心底满是安稳与踏实。
这片土地,正用最朴实的馈赠,回报着所有人的勤恳耕耘。
“阿牛,油菜看着已然熟透,还需几日便能收割?”她转头看向身侧擦汗的农人。
阿牛抬手抹掉额头上滚滚滑落的汗珠,眼底带着农人的踏实笑意:“村长,再晒上两日暖阳就彻底稳妥了。我早就让村民们磨好了镰刀、备好了农具,到时候全村人手一齐上,一天就能全数收完,绝不耽误后续种地。”
林薇轻轻点头,目光扫过成片油菜田。
她心里早有规划,等油菜尽数收割、田地空出来,立刻栽种晚花生和芝麻。
这两种作物最是适配时节,更是榨油的绝佳原料,是村里自给自足的关键。
“花生和芝麻的种子,都备齐了吗?”她接着问道。
“早就悉数备妥,半点没耽误!”阿牛应声答道,“花生种子囤了一万斤,芝麻也备好五千斤,就等着油菜腾地,立马就能下种,时节刚刚好,一点不赶急也不耽误。”
林薇望着良田,在心里细细盘算收成。
五十亩花生,稳收亩产四百斤,足足能得两万斤花生,对半榨油,便可出一万斤纯正花生油。
另外五十亩芝麻,亩产百斤,总计五千斤芝麻,能榨两千五百斤浓香香油。
再加上这一季油菜籽榨出的菜油,从今往后,桃源村家家户户的食用油便能彻底自给自足,再也不用受制于人,多余的油脂还能存起来备用。
“新建的榨油坊,一切都安顿好了?”林薇最惦记这件要事,再度追问。
“全都妥当了!”阿牛语气笃定,“村里木匠、陶匠连赶了五天工期,所有榨油的器具、设备全数置办安装完毕。我亲自去试过机子,出油率十分喜人,油菜籽能榨三成油,花生、芝麻出油率更高,足足五成,远超外头寻常作坊。”
听闻此言,林薇眉眼间终于染上真切的笑意,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
榨油坊顺利落成,桃源村便彻底摆脱了外购油脂的窘境,不仅能满足全村日常所需,富余的粮油还能运出去售卖,为村里再添一份稳定进项。
“榨油坊最是干燥易燃,你们千万谨记防火。”她郑重叮嘱,语气里满是细致稳妥,“油脂极易起火,作坊里必须摆满清水木桶,日夜不断人值守,半点马虎不得。”
“村长放心!”阿牛连忙郑重应下,“我早已安排妥当,榨油期间村民轮流值守巡查,日夜不离,绝对不会出半点安全纰漏。”
暖风拂过禾苗,沙沙作响。林薇望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心中感慨万千。
乱世浮沉,世道动荡,唯有农事粮食才是立身根本。手里有粮、仓里有油,桃源村才能稳稳扎根,在这纷乱世间守住一方安稳天地,护得全村老小平安度日。
时序辗转至四月中旬,村里第二批粉条终于尽数晾晒制作完成。
阿牛快步走进议事厅,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躬身禀报:“村长,第二批十万斤粉条已经全数完工,分类打包得整整齐齐,随时可以装车运送。”
“好。”林薇微微点头,语气干脆利落,“即刻安排人手装车,送往府城,交给王富贵老板。”
阿牛领命转身,匆匆出去调度人手、安排运输事宜。
没过片刻,李文推门而入,神色带着几分郑重。
“村长,府城王老板派人捎来消息,说是等这批粉条顺利送达后,想亲自与您面谈一桩要紧大事。”
林薇闻言微微蹙眉,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可知是什么事?”
“来人未曾细说,只说是事关重大,务必请您亲自前往府城一趟。”李文如实回道。
林薇静静沉吟思索。
王富贵是桃源村最稳妥长久的合作伙伴,素来行事稳重,若非遇上真正关乎双方利益的要事,绝不会特意邀约面谈。
想来,定是有新的变故或是商机出现。
“我知晓了。”她定了心神,缓缓开口,“等这批粉条顺利运抵府城,我便亲自过去一趟。”
李文应声退下,议事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薇立在厅中,暗自细细思忖。
不知王富贵口中的要事究竟为何?是粉条市价有所变动,还是乱世之中,又有新的商机悄然浮现?
四月底,诸事安顿妥当,林薇带着护卫赵虎,策马启程前往青州府城。
久违的府城依旧保留着往日的繁华热闹,商铺林立、车马往来,可细细看去,却处处藏着乱世的萧条与窘迫。
街头巷尾,多了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
有人匍匐在地苦苦乞讨,眼神麻木茫然。
有人挑着破旧担子,背着年幼孩儿,在喧闹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无处安身。
天义军南下攻破徐州,战火蔓延,灾情四起,乱世的苦难,终究还是一点点蔓延到了青州府地界。
一路穿过人群,林薇径直来到王富贵的商号门前。
王富贵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林薇身影,立刻快步迎上前,满脸热忱:“林小姐,你可算是来了!”
两人入内落座,屏退左右下人,林薇不绕弯子,直言道:“王老板特意邀我前来,不知是有何要事,不妨直说。”
王富贵立刻起身关上房门,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林小姐,最近邻州好几个州县的商人,都在四处打探咱们桃源村粉条的货源和价格,人人都想大批量拿货。”
林薇心头一动,立刻追问:“他们具体打探些什么?”
“无非是问货源多少、售价几何,能不能长期大批量批发。”王富贵低声继续道,“我特意让人打听了底细,邻州今年年成极差,颗粒歉收,百姓食不果腹、度日艰难。人人都听闻咱们桃源村的粉条干货足、味道好、价格公道,都想大批量采购回去贩卖救命。”
林薇垂眸沉思,心思快速运转。
邻州市场需求量极大,无疑是送上门的绝佳商机。
可她心中十分清楚,邻州局势向来错综复杂,早前盐帮盘踞作乱,刚被官府清剿覆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乱象未平。
若是贸然大举入驻,极有可能卷入纷争,招来无端祸事。
“他们预估的采购量,大概有多少?”她稳声问道。
王富贵思索片刻,回道:“若是价格合适,每月十万斤稳稳没问题。这还只是保守估量,往后邻州饥荒越发严重,百姓缺粮少食,需求量只会越来越大。”
林薇快速在心里核算盈亏。
十万斤粉条,府城售价八文一斤,总价八十万文,折合白银八百两,除去成本,足足有四百两的纯利,着实是一笔丰厚可观的收入。
可机遇永远伴随着风险,她不敢贸然激进。
“邻州局势未定,这般大批量供货,会不会暗藏风险?”她谨慎问道。
王富贵轻轻摇头,宽慰道:“林小姐不必多虑,邻州现下倒是安稳。盐帮覆灭之后,官府重兵驻守商路,严查乱象,从青州府通往邻州的官道畅通无阻,行商往来十分安全,并无太大隐患。”
闻言,林薇心中稍稍安定,反复斟酌权衡。
邻州市场潜力巨大,确实值得开拓,但乱世经商,最忌急于求成,唯有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方能久立不败。
思虑已定,她缓缓开口:“既然如此,咱们先试探着做。每月先供货两万斤,定价十文一斤,比府城售价高出两文。等那边销路彻底打开、局势稳定,我们再慢慢增量。”
“林小姐思虑周全!”王富贵连连点头赞叹,“先小规模试水,稳住根基,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
“还有一件事,务必严守秘密。”林薇神色骤然严肃,郑重叮嘱,“日后若是邻州商人追问粉条原料,你只说是南方独有作物、千里外运而来,绝不能泄露半个‘红薯’字。”
王富贵瞬间了然,立刻正色应下。
红薯高产耐旱、易种植易储存,是桃源村立足乱世、安稳发展的最大底牌,也是粉条产业的核心机密。
一旦消息泄露,必定引来各方势力觊觎,后患无穷。
“我明白!”他郑重承诺,“我定然守好秘密,绝不向外人透露分毫。”
林薇微微颔首,稍作思索,再度安排:“精盐也可同步销往邻州,定价略高于府城。邻州本地精盐粗劣苦涩、杂质极多,咱们的精盐质地纯净、口感上乘,就算价高一些,也不愁没有客源。白糖暂且不必外销,此物属于奢品,邻州连年灾荒、富户稀少,销路有限,没必要贸然耗费运力。”
“谨遵林小姐安排!”王富贵一一记下。
林薇起身叮嘱:“邻州的所有商路动向、市场变故,就劳你多费心盯着,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派人通报桃源村。”
“放心,王某定不负所托!”王富贵郑重拱手相送。
辞别王富贵,林薇独自漫步在府城街头。
眼前是难得的经商机遇,可乱世无常、人心难测,她不敢有半分松懈。机遇与风险永远并存,唯有谨慎前行,方能带着桃源村稳步走远。
时光步入五月,青州府忽然爆出一桩震动全城的大事。
府城师爷深夜遇刺,当场殒命。
李文神色匆匆、步履慌张地冲进议事厅,面色凝重地禀报:“村长,出事了!青州府的师爷,前日深夜被人刺杀身亡了!”
林薇心头猛地一震,骤然抬眸:“怎么会突然出事?详细经过是什么?”
“是顶尖高手暗中潜入府邸偷袭,一刀毙命,干脆利落。”李文沉声细说,“凶手行事极为隐秘,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半分线索,官府全城排查数日,至今一无所获,连半点头绪都没有。”
林薇眉头紧紧蹙起,心底疑云丛生。
师爷为人谨慎、深耕官场,虽与桃源村有过节,却从未与人结下死仇。究竟是谁,敢在官府眼皮底下痛下杀手?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神秘莫测的青衣客。
可转念一想,又暗自否决。
青衣客虽与师爷针锋相对,却素来隐忍避事,刺杀朝廷师爷乃是滔天大祸,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这般铤而走险的举动,对他毫无益处,反而会引火烧身,拖累各方。
“师爷身死之后,青州府可有什么异常动静?”林薇压下心头疑惑,沉声询问。
“知府震怒至极,下令全城封锁、挨家搜捕凶手,却始终毫无进展。”李文回道,“另外,师爷此前一直暗中追查桃源村的所有事宜,也随着他的死,彻底搁置停下了。”
林薇心中五味杂陈。
师爷一死,悬在桃源村头顶的危机暂时消散,村里得以暂得安宁。可心底的疑云却越发浓重,这场刺杀绝非偶然,真凶到底是谁?
她虽暂无答案,却隐隐笃定,这件事,定然和神秘的青衣客脱不了干系。
五月中旬,沉寂许久的青衣客,忽然派人前来桃源村取粮。
前来的依旧是当初那位温润有礼的信使。
信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林姑娘,我奉青衣客之命,前来支取寄存的粮食,另外还有一事代为转达,我家主人,想亲自与您见一面。”
林薇心头顿时生出几分诧异。
当初青衣客寄存千石玉米,特意留下半块刻有“肃”字的玉佩作为唯一凭证,约定取粮必凭玉佩,从无例外。今日来人只传话,不知玉佩可曾带来。
“取粮凭证的玉佩,你可带来了?”她出声问道。
信使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双手递上。
林薇接过比对,两块半佩纹路严丝合缝,字迹、质地、雕刻手法全然一致,确是当初的信物无疑。
“玉佩属实。”她抬眸问道,“今日打算支取多少粮食?”
“回姑娘,先取一百石。”信使答道。
林薇了然于心。
当初双方早有约定,千石寄存粮食,桃源村收取一成、共计百石作为保管费用,可直接从存粮中抵扣。此次支取百石,情理之中,并无不妥。
“这一百石,是从寄存粮中抵扣,对吗?”她再度确认。
“正是。”信使点头,“主人未曾另行交代,自当依照旧约执行。”
“既如此,我即刻让人清点筹备,明日便可装车运走。”林薇颔首应允。
“多谢林姑娘通融。”信使拱手道谢。
“你家主人特意约我相见,所为何事?”林薇顺势追问。
信使微微摇头:“小人无从知晓,主人只说是有至关重要的要事,需当面与姑娘商议。”
林薇静静沉吟。
青衣客素来神秘低调、深居简出,极少主动与人相见。
此番既要取粮,又执意邀约面谈,必然是有天大的要事。
“何时何地相见?”
“明日入夜,青州府城南十里亭。”
“我知晓了,届时定然赴约。”
信使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空旷的议事厅里,只剩林薇一人。她伫立原地,心绪翻涌不定。
深夜密约、避人耳目,这位藏尽秘密的青衣客,到底想和她说些什么?
次日入夜,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林薇带着赵虎,策马赶至十里亭。
此地地处城南十里,是往来邻州的必经要道,夜色笼罩之下,四周荒无人烟,草木静谧,整条官道寂寥无声,唯有孤亭独立夜色之中。
林薇步入亭中,静静落座等候。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轻缓的脚步声,穿透沉沉夜色,由远及近。
一道素色青衣身影,从幽暗树影中缓步走出,身姿挺拔、气质清绝,正是那位神秘莫测的青衣客。
“劳姑娘久等。”他止步亭外,微微拱手,姿态谦和有礼。
林薇抬眸望去。
夜色衬得他眉目清俊温润,一身青衣朴素无华,却掩不住周身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绝非寻常山野之人。
“阁下深夜约我相见,不知有何要事?”林薇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青衣客唇角微扬,淡淡一笑:“一来,是想与姑娘当面相谈;二来,是想向姑娘坦诚交底,告知所有隐秘。”
“交底?”林薇眉梢微蹙,心生讶异。
“实不相瞒。”青衣客收敛笑意,神色郑重肃穆,“我当初寄存于桃源村地窖的古籍字画,并非寻常藏品,而是前朝遗留的绝密档案。”
这话如同惊雷,在林薇心头轰然炸响!
她骤然抬眼,满是震惊:“你是前朝遗民?”
青衣客轻轻颔首,声音平缓淡然:“算不上正统遗民。前朝覆灭之时,我祖父他拼死将这批密档妥善收藏,隐匿在青州府多年。如今乱世动荡、官府严查,我生怕密档落入旁人之手,万般无奈之下,才辗转寄存于与世无争的桃源村。”
林薇瞬间豁然开朗。
难怪他小心翼翼、隐秘行事,不敢将密档藏于城中,这批东西牵连前朝,乃是灭族大忌,一旦曝光,便是滔天大祸。
“那这些密档,你日后打算如何处置?”她沉声问道。
“暂且寄存于此,安稳藏匿。”青衣客回道,“待日后天下局势安定,风波平息,我再亲自前来取回。”
林薇目光定定看向他,不再绕弯,直言心中疑惑:“府城师爷惨遭刺杀,这件事,与你有关?是不是为了掩盖这批密档的踪迹?”
青衣客轻笑一声,坦然无比:“师爷多年追查不休,从来不是为了桃源村的户籍、粮食,他自始至终的目标,都是我,以及我手中的前朝密档。”
林薇心头巨震,瞬间明白所有前因后果!
“也就是说,他一直追查的是你的行踪,却被你引到了桃源村?”
“正是。”青衣客坦然承认,语气平静无波,“我与他多年针锋相对、互为死敌,他苦苦寻觅我的踪迹和密档下落。我刻意将他的视线引向桃源村,不过是借一方净土,遮掩自身行踪、保全密档。”
一股被算计的闷意,瞬间涌上林薇心头。
她一直小心翼翼经营桃源村,步步谨慎、安稳求生,到头来,竟不知不觉被人当作了挡箭牌、护身符。
“这般事关生死的大事,你为何从不提前告知我?”林薇语气微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愠怒。
青衣客看着她,淡淡反问:“若是当初直言相告,牵涉前朝、杀机四伏,姑娘还会应允我寄存物件、容我借力桃源村吗?”
林薇一时语塞,无言辩驳。
确实,这般凶险祸事,知晓者唯恐避之不及,她当初定然不会应允。
“姑娘不必介怀动怒。”青衣客语气放缓,诚恳说道,“我虽借桃源村避祸,却也实实在在为姑娘扫清了两大致命隐患。此前祸害一方的赵大彪、步步紧逼的府城师爷,皆是桃源村的最大威胁,皆是我出手彻底除去。”
林薇沉默良久,心绪渐渐平复。
他利用桃源村是真,可出手相助、扫除祸患也是真。
若无他出手,赵大彪的匪患、师爷的追查,迟早会给桃源村带来灭顶之灾。利弊相抵,恩怨各半。
片刻后,她缓缓舒气,松口道:“罢了。你的密档依旧可以寄存于此,我既往不咎。只是往后,但凡需要借桃源村行事,务必提前告知于我,不许再这般暗自算计。”
“一言为定。”青衣客眉眼舒展,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林薇定定望着他,压下所有疑虑,问出最核心的问题:“时至今日,我还不知你的真实身份。你,究竟是谁?”
青衣客伫立亭中,晚风拂动青衣衣角,沉默许久,终是缓缓开口:“你唤我——肃,便可。”
肃!
林薇心头一动,这一字,恰好与两块玉佩上的刻字完全契合!
她瞳孔微凝,脱口而出:“你是前朝皇子?”
青衣客不否认、不承认,只淡淡一语带过:“世事朦胧,不必彻底点破。姑娘只需记住,我与当朝官府势不两立,此生绝不会加害桃源村分毫。”
话说至此,已然是最大坦诚。
林薇不再追问,乱世之中,看破不说破,便是自保之道。
“我便不多打扰,先行告辞。”青衣客微微侧身,准备离去。
“且慢!”林薇连忙开口叫住他。
他驻足回头,眸光温和:“姑娘还有叮嘱?”
“师爷身死,官府风波未平。”林薇道出心中最深的担忧,“知府会不会迁怒桃源村,继续追查为难我们?”
“放心。”青衣客语气笃定,“师爷新亡,知府满心怒火,一心只查真凶下落,无暇顾及桃源村。短期内,村里绝对安稳无虞。”
林薇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放下。
她望着眼前人,轻声问道:“日后,你还会再来桃源村吗?”
青衣客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笑意浅淡悠远:“会的。待来日风波平息,我前来取回密档之时,自会与姑娘重逢。”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转瞬便融入无边夜色之中,身形轻盈,瞬息无踪。
十里亭重归寂静,晚风萧瑟,只剩林薇独自伫立原地,心绪万千、百感丛生。
肃。
这个神秘的青衣客,到底是隐世皇子,还是另有隐秘身份?
她无从得知,却已然看清,此人深藏不露,手中势力、背后根基,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庞大可怖。
返程归途,夜色漆黑,马蹄哒哒作响。
护卫赵虎隐忍一路,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村长,这位青衣客到底是什么来历?咱们常年与他往来合作,会不会给桃源村招来大祸?”
林薇勒住马缰,望着前方漆黑前路,轻声感慨:“他是一个身负血海过往、藏尽半生秘密的人。”
“那这般风险,我们还要继续与他往来吗?”赵虎满脸忧虑。
“眼下暂无大碍。”林薇眸光沉稳,语气笃定,“他虽算计利用过我们,却也实打实帮我们化解了灭顶危机。往后我们只需与他保持分寸、坚守距离,绝不卷入他的前朝纷争,便不会引火烧身、累及桃源村。”
赵虎细细思索,郑重颔首记在心底。
两人不再多言,快马加鞭,趁着夜色赶回桃源村。
五月下旬,暖风灼灼,桃源村再度迎来繁忙农季。
整片村庄沉浸在热火朝天的劳作之中,收割完的油菜田地尽数翻新平整,村民们弯腰播种,有条不紊地栽种晚花生与芝麻。
田间长势愈发喜人,成片玉米节节抽穗、挺拔茁壮,百亩水稻正值拔节旺长期,青禾连片、绿意盎然,风吹禾浪,满目皆是欣欣向荣的丰收景象。
林薇缓步走在田埂上,看着村民勤恳劳作、看着良田生机勃勃,心底安稳无比。
桃源村在她的步步规划之下,稳步发展、日渐强盛,可青衣客的出现,却让她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
桃源村看似偏安一隅、安稳平和,却从来不是乱世之中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四方势力暗流涌动,乱世风波无处不在,没有绝对的安稳,唯有步步谨慎、时时戒备,方能长久立足。
乱世浮沉,从来容不得半点松懈。
“村长!”赵虎快步从田埂尽头走来,神色沉稳,“南山要塞的护卫队,每日勤加操练、日夜值守,战力愈发稳固。如今全程紧盯青州府动向,只要城中有半点异动,我们便能第一时间察觉、从容应对。”
林薇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青山,沉声叮嘱:“继续严守戒备,密切关注官府动向。师爷身死风波未消,但凡知府有任何新动作、城中有半点异常,务必第一时间禀报。”
“属下遵命!”赵虎朗声应下,神色凛然。
林薇极目远眺,青山万里,前路漫漫。
桃源村的未来,依旧藏着无数未知的风险与挑战。
但她心中信念坚定,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守住良田、守住人心、守住戒备,便一定能带着全村百姓,在这乱世之中,稳稳走出一条安稳兴盛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