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杯子的故事
茶茶做好六只杯子的那天晚上，杂务峰的小院里多了一道风景。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只杯子，杯子的形状各不相同，但杯中都装着同一种茶——茶茶泡的野茶。沈清玄的杯子不圆不方，杯身有一道弯弯的弧度，他端着它，像端着自己的笑。原初之主的杯子很高很直，杯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端着它，像端着自己的岁月。原初天尊的杯子很矮很胖，杯身上有很多褶子，他端着它，像端着自己的慈祥。幽冥娘娘的杯子很薄很透，杯底有一朵小小的雪花，她端着它，像端着自己的过去。赵无极的杯子不高不矮，杯身上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他端着它，像端着自己的新生。小黑的杯子很小很圆，没有花纹，没有裂纹，没有褶子，它把表面贴近杯壁，感受着茶的温度，像感受着自己的存在。
茶茶蹲在沈清玄胸口上，看着家人们端着各自的杯子喝茶，金瞳中满是温柔。它忽然觉得，做杯子比泡茶更有意思。泡茶只能暖一会儿，做杯子能暖一辈子。
“茶茶。”沈清玄开口。
茶茶歪着头。“嗯？”
“你给自己做了杯子吗？”
茶茶愣住了。它做了六只杯子，给所有人做了，唯独忘了自己。
“茶茶不需要杯子。茶茶用喙喝，用翅膀端，用灵力托。茶茶不是人，不需要杯子。”
沈清玄沉默了片刻。“老朽也不是人。但老朽有杯子。”
茶茶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沈清玄胸口飞起来，飞到厨房里。原初天尊正在收拾案板，看到茶茶进来，笑了。“茶茶，你忘了给自己做杯子？”
茶茶点了点头。“茶茶不知道自己的杯子应该是什么样。”
原初天尊放下手里的抹布，看着茶茶。“那你就做一只杯子，不做任何人的样子，只做你自己的样子。你是什么样的，杯子就是什么样的。”
茶茶闭上眼睛，用灵力感受自己。不是鸟的样子，不是九道纹路的样子，不是混沌灵兽的样子。是心的样子。很小，但很亮。很轻，但很稳。很暖，但不会烫伤人。茶茶睁开眼，开始捏杯子。不圆不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杯身上没有花纹，没有裂纹，没有褶子，没有雪花，没有金色的纹路。很干净，很透明，像它的心。但杯底有一道小小的影子，金白色的，像它的翅膀。
茶茶把杯子放进蒸笼，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蒸笼不冒蒸汽了，它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只杯子。不圆不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杯身干净透明，杯底有一道金白色的影子。
茶茶用灵力把杯子托到石桌上，然后飞进杯子里，蹲在杯底。杯壁刚好合身，不挤不松。它抬起头，能看到天空。月亮很圆，很亮，像它的心。
“茶茶，你蹲在杯子里做什么？”小黑飘过来。
茶茶歪着头。“茶茶在喝茶。茶茶就是茶，杯子就是家。茶茶蹲在杯子里，就像茶泡在杯子里。茶是茶茶，杯子也是茶茶。茶茶是茶，也是杯子。”
小黑不太明白什么叫“茶是茶茶，杯子也是茶茶”，但它没有追问。它看到茶茶蹲在杯子里，金瞳中映出月光，很亮，很暖。
原初天尊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点心，放在石桌上。这次做的不是麻雀，不是沈清玄，不是无痕剑，不是茶壶，不是翅膀，不是月亮，不是钥匙，不是新壶，不是纹路，不是影子，不是虚无，不是灰麻雀，不是一杯茶，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片天空，不是未来的茶茶，不是一道光，不是一把剑，不是一根棍子，不是一朵雪花，不是一个杯子，不是一只旧杯子，不是六只杯子，是一只杯子里蹲着一只鸟。他用点心复刻了茶茶蹲在自己杯子里的样子。
“茶茶，吃点心。吃了点心，杯子就是家了。”
茶茶从杯子里飞出来，落在石桌上，看着那盘点心。一只杯子，杯子里蹲着一只金白色的小鸟。和自己一模一样。它啄了一口，甜的，里面有灵蜂蜜的味道。家真甜。
茶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赵无极坐在门槛上，端着新杯子。杯身上那道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茶茶的翅膀。他喝了一口茶，热的，甜的。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青云宗宗主，不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不是李青山的朋友。他是赵无极，端着茶茶做的杯子，坐在杂务峰的门槛上，看着月亮。
“赵无极，你在想什么？”茶茶从石桌上飞起来，落在赵无极肩头。
赵无极看着远方。“在想李青山。他如果还活着，也会喜欢这只杯子。”
茶茶歪着头。“那茶茶给他做一个。做一个杯子，放在石桌上。他来了，就有杯子用。他不来，杯子也在那里，等他。”
赵无极的眼眶红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把眼泪和茶一起咽了下去。
幽冥娘娘翻了一页书，从第五十九页翻到了第六十页。不是书好看，是因为茶茶今天给自己做了杯子，她心情好，多翻了一页。
夜深了，月亮升到了头顶。杂务峰的小院里，七个人——不对，五个人，一颗珠子，一只鸟——五个人一颗珠子一只鸟，各自端着自己的杯子，喝着各自的茶。
沈清玄躺着，杯身那道弯弯的弧度贴合着他的手指。他看着杯中的茶汤，浅金色的，映出月亮。
“茶茶。”
茶茶从赵无极肩头飞起来，落在沈清玄胸口上。“嗯？”
“你给老朽做了杯子，老朽还没谢你。”
茶茶歪着头。“不用谢。你是家人，家人不用谢。”
沈清玄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伸手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对着月亮。“敬茶茶。”
茶茶从沈清玄胸口飞起来，飞到自己的杯子里，蹲下。它也端起了自己的“茶”——不是茶汤，是月光。月光在杯底流淌，银白色的，像它的羽毛。
“敬沈清玄。”
两只杯子，在月光下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是心碰心的声音。
远处的天边，那朵云又飘了过来。这次它没有停，直接飘走了。因为它知道，杂务峰不需要它。这里的人，已经足够多了。这里的鸟，已经足够暖了。这里的杯子，已经足够全了。这里的家，已经足够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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