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舟直接去了地方文献阅览室,这里收藏着江城本地几十年的报纸和杂志,大部分已经做了数字化处理,但早期的还得看微缩胶片。
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大妈,正在吃早饭,见顾临舟进来,含糊不清地问:“找什么?”
“1998年10月到12月的《江城市晚报》。”顾临舟说。
大妈打量他一眼,指了指里面那排机器:“那边,第三台机器里有那年的胶片,自己看吧。别弄坏了啊,很贵的。”
顾临舟道了谢,走到机器前坐下。微缩胶片机是老式的,屏幕泛着绿光,需要手动摇柄换页。他找到1998年10月的卷,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报纸的电子版他只找到那篇沈未写的报道,但印刷版可能会有更多细节,尤其是社会新闻版,有时候会有后续报道,或者读者来信之类的。
他翻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关于师范大学操场失踪案的报道,除了沈未那篇,再没有其他。好像这件事真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一个七岁女孩的死亡,在偌大的城市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顾临舟不甘心,又翻了一遍,这次连中缝广告都看了,还是没有。
难道方向错了?老头让他来查报纸,难道不是查苏晚晴的案子?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晨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大妈吃早饭的咀嚼声。
等等。
顾临舟突然坐直身体。老头说的是“九八年十月二十四日的本地报纸”,日期很具体。但他一直在查苏晚晴失踪的报道,可如果……老头指的并不是这件事呢?
他重新摇动摇柄,把胶片倒回1998年10月24日那一页。
《江城市晚报》,1998年10月24日,星期六。
头版是会议新闻,二版是经济动态,三版是社会新闻……顾临舟的目光停在右下角一条不起眼的简讯上:
“昨夜我市发生一起恶性斗殴事件,致一人死亡。据悉,死者为外来务工人员张某(男,32岁),于当晚在城西某工地与工友发生口角,继而升级为肢体冲突,张某头部遭受重击,送医后不治身亡。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涉事工友在逃……”
城西工地。师范大学就在城西。1998年,城西正在施工的工地不多,师范大学扩建项目是最大的一个。
顾临舟心跳加快了。他继续往下看,简讯很短,没有更多细节,只提了句“该工地目前已暂停施工,接受调查”。
苏晚晴是10月24日失踪的,体育课是下午,目击时间三点十七分。而这起斗殴事件发生在“昨夜”,也就是10月23日晚上。时间挨得很近。
会不会有关联?工地死了人,第二天就有孩子失踪,太巧了。
顾临舟把这条简讯抄下来,又往后翻了几天。10月25日、26日,都没有后续报道。直到10月27日,才有篇篇幅稍长的报道,标题是“工地安全管理亟待加强”,里面提到“日前城西某工地发生死亡事故,暴露出现场管理混乱、安全措施缺失等问题”,但仍然没有具体信息,连死者名字都没提。
之后,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就彻底消失了。好像那个死在工地上的张某,从来不曾存在过。
顾临舟关掉机器,靠在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梳理。
张某,外来务工人员,在师范大学工地与工友斗殴致死,时间在苏晚晴失踪前一天晚上。苏晚晴第二天失踪,三个月后尸体在工地地基的混凝土中被发现,死因是头部遭受钝器击打,然后被浇入混凝土。
钝器击打……斗殴……
顾临舟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但他不敢深想,那个猜想太残忍,残忍到让他后背发凉。
“小伙子,”管理员大妈突然开口,吓了他一跳,“你要查的东西,是不是跟十多年前那桩小孩失踪案有关?”
顾临舟转过头:“您知道?”
“知道一点。”大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那年我就在这儿上班,这事儿闹得挺大,但报纸上没怎么登。后来有阵子,老有人来查那几天的报纸,跟你一样,一坐就是一整天。”
“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文质彬彬的,说是大学教授,来做研究。还有个女人,哭哭啼啼的,说是孩子的亲戚。最近……”大妈想了想,“最近两个月吧,也有个年轻人来,高高瘦瘦的,学生模样,查的也是那几天的报纸。”
高高瘦瘦的学生。张星宇。
“他查到了什么?”顾临舟问。
“那我哪知道,他又不跟我说。”大妈重新戴上眼镜,“不过那孩子走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像见了鬼似的。我还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摇头就走了,连谢谢都没说。”
顾临舟谢过大妈,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大妈突然叫住他:“哎,小伙子。”
他回头。
“有些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别太较真。”大妈看着他,眼神复杂,“人呐,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顾临舟点点头,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顾临舟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看着眼前这鲜活的世界,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得太多了。张星宇知道,所以死了。周哲知道,所以死了。沈未知道,所以也死了。
现在轮到他了。
他摸出手机,想给那个虚拟号码发消息,问“他们”是谁,问接下来该怎么办。但消息发出去,显示发送失败,号码已经注销了。
老头也消失了。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顾临舟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现在该去哪儿?回学校?不行,沈未死了,警察肯定会调查,他昨晚去过行政楼,有监控,有保安可能看见他,他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去报警?说什么?说一个死了十一年的小女孩的冤魂在杀人?警察会把他当疯子。
或者,去找苏晚晴的家人?可档案里只写了父母是外来务工人员,连个具体地址都没有,十一年了,人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有种无处可去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