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腊月二十九日，除夕前一天。予偕少年步出医阍，天宇晴霁，风物和煦，诚策旅之良辰......”
“别捣鼓你那啰里巴嗦的古汉语，有这闲工夫，帮我留意下他们俩的位置在哪。”
“了然——”
啪嚓一声，二十七收起了手中的翻盖机，一蹦一跳地从少年背后走上前去，然后屈膝下蹲、蓄势待发后，毫无顾虑地从医院正门阴影里跃进太阳底下，准备在一个雷霆大跳后成为世界的中心。
“嘎啊啊啊啊！烫死了烫死了！”只是被太阳光打在脸上，二十七就如被扔进开水里的母鸡，顷刻烫化，发出掉毛般的惨叫：“怎么会这么烫啊！”
“.....我去！”少年谨慎地把手伸到太阳下，但只是短暂暴露在日光内，他就不得不把手缩回去：“天气预报不是说有连续半个月的冷空气吗？这怎么看都有二十六度以上了。”
“呜呜呜呜呜，睿明，我受伤了啊......”少女呜咽着躲在阴影里，好似在灭火般来回打滚，发出扑棱扑棱的挣扎声。
“你活该吧。”少年冷呵一声，脱下了穿在身上的外套，装进提着的黑色垃圾袋里，然后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有些汗渍。这么多天的冷空气和空调气，让他几乎忘记高温的概念。
然后，少年走到阴影里，对着行将就木的少女伸出了手：“别闹了，赶紧起来干活。没有你，我看不清外面的东西。”
“嗯.....”少女用衣袖擦擦泪，握住少年的手，泪眼婆娑地看向四周。
“喔！她们在那里！”她眨了眨眼睛，再三确认站在白色面包车（估摸是长安之星二代）旁边的父女，用另一只手给少年指明方向。
“好。”一声平静的回应，少年立刻松手，让少女嘎巴一下摔倒在地。
“呃啊！”少女又一次趴向地面，但这次并没有摔倒声响起，而是整个人沉进阴影里，只留下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虚无。
实在是无可奈何，陆睿明想。虽然听觉还在正常......或者说超常履行自己的职责，让他仍能听到几十米内的人声、车声、走路声（要能屏蔽掉二十七的声音就好了），但视觉却完全没有跟上。黑白的画面，时不时躁动不安的厚涂线条，以及远方不合理的完全空白，让他如同置身在一幅一眼到头的画卷里，视觉和听觉间产生了不安的错位。
也只有依靠身边这个不靠谱的幽灵口头转述，他才能勉强确认视觉中的内容是否准确......这还是王空教给他的法子。
“睿明！”
“大哥哥！”
顶着猛烈的太阳光站出来，父女俩一下就注意到少年的到来，大人还在把行李箱推进车厢里，小朋友就已经小跑着过来，要给少年一个大大的拥抱。
“哎哟。”少年赶紧蹲下，用身体深深迎住女孩的抱抱，心底里为自己及时反应过来感到高兴。
真怀念啊，少年想，庆幸自己仍没有忘记女孩一鼓一鼓的心跳，手上柔软的触感，还有她身上特有的淡淡清香。哪怕时间流逝，哪怕疾病缠身，现在的她也仍旧是她。
女孩对自己应该也有相似的想法。她把小脑袋靠在少年肩上，双手抱住对方，脸蛋几乎要贴在脖颈上，一呼一吸都给少年的肌肤留下暖心的瘙痒......双方都在同频的呼吸中确认彼此的存在。
“你终于来啦！”王空轻轻地欢呼着。
“嗯，久等了。”陆睿明也轻轻地安慰着，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女孩的后背。
然后，他们默契地从拥抱中分开，女孩展露欣喜的笑容，而少年的则嘴角微微上扬，这种互动已经进行过很多次。
“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少年看着女孩水灵灵的目光，感想面前有一对漂亮的黑宝石闪闪发光：“和你一起去旅游，甚至还是到别的市区那么远......不到今天我都不敢想象。”
“嘻嘻，这要多亏大家呢！”小空则把目光投向正在车厢内确认行李的王世文，眼里满是感激；“没有大哥哥你，还有爸爸和家里的支持，我没办法等到今天呀。”
“我没记得支持你什么啊。”少年摸着后脑勺问道。
“唉，大哥哥真迟钝。”女孩会心一笑：“明明你是最早支持小空的。”
“......？”少年当真露出疑惑的表情，怀疑自己是不是又错过了什么记忆。
“睿明，行李！”女孩身后的男人打断了少年的困扰，他伸手示意少年把手上的行李带过来。
“哦......哦！”少年反应过来，把手中的袋子拧成球，直接把手上的行李抛出去。不过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行李飞到一半的距离就要落下。
还好王世文一个箭步俯冲接住了所有行当，步伐很快很稳。
“啊......”意识到自己犯错的少年赶紧道歉着：“不好意思，王叔！我以为自己够力气扔过来的！”
“别勉强啊。”王世文微笑着把袋子提进车去，他完全没在意：“我给你把东西装行李箱，不要用垃圾袋装了，难看得很！”
“我是无所谓啦......”陆睿明朝着王世文的背影解释道，但显然对方不怎么理会。
另一边，女孩的热情正前所未有地高涨，她可不等少年自个惆怅：“对了对了！行李的话，大哥哥的家人也过来帮忙了！是个很高很善良的叔叔！不过他走得好快，把大哥哥的行李装上来就走了，我和爸爸都没留住他。那个叔叔是你爸爸吗？”
叔叔？爸爸......陆睿明一瞬间确认王空说的人究竟是谁。
“不......他不是我爸。”陆睿明低头解释道：“那人不是我父亲。”
“可叔叔看着就是在做爸爸的事情啊？”王空一手插肩，一手用虎口对着下巴，努力运转着自己的小脑袋：“难道大哥哥和我一样，是被捡来的？”
“不一样......不对。”陆睿明连着否定自己，让王空彻底摸不着头脑：“嘶......这个问题我也搞不懂，头又要疼起来了......咱们先不研究这话题，好吗？”
“好吧......”王空有些失落：“不过，不管叔叔是什么人，大哥哥都要记得谢谢他哦！叔叔真的帮了我们好多，我也认为他很关心大哥哥你！”
“好。”陆睿明点了点头：“等你的事情结束后，我会和他谈谈。”
“嗯嗯！”得到少年的允诺，女孩脸上又重新绽放出笑容。
“嘿，东西准备好了！”王世文从车厢内跳下，在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两位小朋友都进来吧！”
少年和女孩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看样子，身后的医院真的成为了过去，他们的旅途真的要开始了。
于是，少年牵起女孩的小手掌，与她一同迈入旅程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