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尔羌河的冰面在三月初开始消融,断裂的声响从上游传来,像老人深夜里的咳嗽,一阵一阵的。林建华蹲在渠埂上,看着那些碎冰被河水裹挟着往下游漂去,在拐弯处打着旋儿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晃晃地挂在天边,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还没返青的芦苇丛上。
他已经在三营十三连当了一年的文书,每天的工作是抄抄写写,统计各种报表,有时候也帮着指导员起草一些文件。比起刚来那会儿下大田的日子,这已经算是轻松活计了。但文书这个岗位也有文书的难处,连队里的大事小情都要经手,上头的各种精神要传达,下头的情况要汇报,稍有差池就会被批评。更要命的是,这活儿没有个准点下班的时候,什么时候来了文件,什么时候就得处理,半夜里被叫起来写材料也是常有的事。
惠英昨天又吐了。
林建华一想到这件事,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结婚快一年了,小两口的日子过得算不上蜜里调油,却也和睦顺遂。宿舍里添置了些东西:一口樟木箱子,是林建华从老战士那儿淘来的,虽然边角磕碰了些,但好歹能放些衣物;一个搪瓷痰盂,两只铁皮暖水瓶;还有一把竹壳热水瓶,是陈永康送的结婚礼物。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去年冬天回上海探亲的马建国寄来的,画上是一个胖乎乎的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惠英说看着喜庆,就一直贴着。
可是这半个多月来,惠英吃什么吐什么。起初以为是天气转暖,吃坏了肚子,到卫生员那儿拿了几片药吃着,也不见好。昨天傍晚,她蹲在门口干呕了好一阵,脸都白了,把林建华吓得够呛。他想去卫生队找人,惠英拉住他说没事,说她娘当年怀着弟弟的时候也是这般吐了两个月,慢慢就好了。
林建华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敢往那方面想,又忍不住要想。如果真是怀上了……他蹲在渠埂上,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结婚快一年了,按理说也该有了。可兵团的生活条件摆在那儿,细粮要省着吃,肉票一个月才半斤,油水少得可怜,惠英的身子骨本来就单薄,哪经得起这些。
河风吹过来,带着些微的凉意。林建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连队的方向走去。他得回去看看惠英怎么样了。
推开宿舍的门,林建华看见惠英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多半碗苞谷糊糊,旁边搁着几块咸菜疙瘩。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些了,有了点血色,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
“建华,你回来了。”惠英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建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还行,就是闻见油腥味就犯恶心。”惠英放下碗,“你吃过了没?”
“吃过了,在食堂对付了一口。”林建华说着,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你别老惦记我,工作要紧。”惠英嗔怪道。
“文书那点活儿,耽误不了。”林建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惦记着昨天指导员交代的那份春耕动员报告还没写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惠英,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林建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想申请探亲假。”
惠英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是该回去看看了。你出来都五年了,爹娘在上海也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林建华问。
惠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这身子……怕是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再说,来回的路费也是一笔开销。”
“你身子怎么了?”林建华明知故问。
惠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林建华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惠英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昨天我去卫生队找王大姐看过了。她说是真的有了,两个多月了。”
林建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半晌,他才挤出一句:“那……那你要好好养着。”
“养什么养,兵团的女人谁不是怀了孩子还照样干活。”惠英抹了抹眼角,“你放心,我能撑住。”
“你别逞强。”林建华握住她的手,“这头一胎,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惠英反握住他的手,“所以你安心回去看看爹娘,把咱们的喜讯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他们要抱孙子了。”
林建华看着惠英,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味道。他知道惠英不是不想回上海,而是舍不得那笔路费。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也就那么些,除去寄回家的、吃喝开销的,能剩下的本来就不多。惠英这一怀孕,将来孩子生下来,用钱的地方就更多了。
“那我明天就去写申请。”林建华说。
申请探亲假的过程比林建华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他把申请报告递上去的时候,指导员老周正在抽旱烟。听完他的请求,老周磕了磕烟袋锅子,皱着眉头说:“小林啊,你这个申请来得不是时候。”
“指导员,我入疆五年了,还一次探亲假都没休过。”林建华说。
“这个我知道。但是你看,马上就要春耕了,连里的任务重,人手又紧。你是文书,春耕动员报告还没写完呢,你要是走了,这一摊子活儿谁接手?”
林建华无言以对。那份报告确实还没写完,可他已经在脑子里列了提纲,回去写也不是不行。他正想解释,老周又开口了:
“再说了,你刚结婚不到一年,小苏又……我听说她身子最近不太好?”
“是有一点,但她不是大毛病。”
“你看,你自己都说了她身子不好。你这一走,她一个人在这儿,没人照顾,万一出点什么事儿怎么办?”
林建华沉默了。他知道指导员说的有道理,可心里还是觉得堵得慌。
“你先回去等消息吧。”老周摆摆手,“探亲假的事儿,我得跟上头汇报请示,不是说批就能批的。”
林建华从指导员办公室出来,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站在连队的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山发呆。天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和五年前他刚来新疆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可五年过去了,他从一个愣头青变成了二十六岁的大小伙子,娶了媳妇,如今又要当爹了。他的父母在上海,不知道头发白了多少,背有没有驼。
回到宿舍,惠英正在收拾碗筷。她看见林建华的脸色不好,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没批?”她问。
“说让我等消息。”林建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马上春耕了,人手紧。”
惠英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惠英,对不起。”林建华说。
“说什么傻话。”惠英轻声说,“组织上的事儿,哪能你想怎样就怎样。再说了,我这身子也确实是……你要真走了,我还真不一定撑得住。”
“可爹娘那边……”
“爹娘那边,我写封信回去解释解释。”惠英说,“等过了春耕,说不定就能批了。”
林建华叹了口气,伸手揽住惠英的肩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炊烟从各个宿舍的烟囱里升起,在暮色中袅袅散去。远处传来收工的钟声,当当地响着,震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陈永康是三天后来到三营十三连的。
他来的时候正是晌午,林建华刚从地里回来,满身是土,汗涔涔的。他看见陈永康站在连队门口,心里一阵高兴,赶紧迎上去。
“永康,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看看你。”陈永康笑着说,“怎么样,小日子过得还行吧?”
“别提了,想申请个探亲假,比登天还难。”林建华把他往宿舍里让,“你吃饭了没?”
“吃过了,在营部食堂对付了一口。”陈永康跟着他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墙上贴的那张年画,“哟,这画不错,谁送的?”
“马建国从上海寄来的。”
“他人呢?”
“去年探亲完就没回来,听说家里出了点事儿,办了病退,回上海了。”
陈永康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宿舍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窗台上摆着一只旧茶缸,旁边是几本翻了边的书——《毛泽东选集》和一本《现代汉语词典》。
“惠英呢?”陈永康问。
“在卫生队帮忙呢,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去学点护理知识。”
陈永康看了林建华一眼,叹了口气。
“你最近有没有跟家里联系?”陈永康问。
林建华点点头:“上个月收到我娘的一封信,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惦记。可我知道,她就是报喜不报忧,肯定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能有什么事儿?”陈永康说,“你娘就是怕你在这边担心。我娘也是,每次写信都说她身体好得很,能吃能睡,还能跟老姐妹们去城隍庙听戏。可我知道,她夜里肯定睡不着,一想到我和永芳都在新疆,离得那么远,就掉眼泪。可她哪里知道,永芳早就不在了。”
林建华点点头。他想起陈永康的母亲,那个瘦小的老太太,六六年送儿子和女儿来新疆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肿了。她把两床新被子塞进儿子的铺盖卷里,又把一个布包塞进女儿的行囊里,布包里装着大白兔奶糖和几件亲手缝的棉布衣裳。她说新疆冷,夜里睡觉记得盖好被子;她说上海离新疆太远,想儿想女了就看看天上的月亮,月亮照着上海也照着新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永康的眼圈微微泛红,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永芳走了快三年了。”陈永康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娘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每次写信都问她怎么样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模仿她的笔迹写信回去,说她在那边一切都好,就是工作忙,没时间回家。”
“这种事儿,搁谁身上都难。”林建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别太为难自己。”
陈永康抹了抹眼角,把烟蒂掐灭在地上:“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吧,跟惠英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聊起上海的弄堂,聊起连队里的新鲜事,聊起未来的打算。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炊烟从各个宿舍的烟囱里升起,在暮色中袅袅散去。
又过了半个月,林建华的探亲假申请终于批下来了。
批下来的那天是个晴天,春耕已经全面展开,连队里一派繁忙的景象。林建华从指导员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批条,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他知道这张批条来之不易,是指导员跟营里磨了很久才要来的。营里今年的名额本来就少,批给他一个,不知道让多少老同志的探亲计划往后推了。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老周拍拍他的肩膀,“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上海替我给你爹娘问个好。”
“谢谢指导员。”林建华说。
回到宿舍,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惠英。惠英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赶紧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要给他准备带回上海的礼物。
“别忙活了。”林建华拦住她,“路远,带不了多少东西。”
“那也得带点啥。”惠英说,“爹娘在那边,也不知道咱们在这边过得咋样。你把咱们的喜讯带到,再带点新疆的特产,也让他们放心。”
最后,惠英给他收拾了一个帆布旅行袋,里面装着葡萄干、杏干、核桃,还有两罐蜂蜜。蜂蜜是惠英从卫生队王大姐那儿买的,说是新疆的野蜂蜜正宗,给老太太补身子最好。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两个人躺在被窝里,说了一夜的话。惠英叮嘱他在路上小心,别着凉;到了上海记得去看看爹娘的身体,把她怀孕的事儿好好说说,让老两口高兴高兴;探亲假只有二十天,时间紧,事儿多,能省的路费就省着……
林建华听着,一一点头应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斑。远处传来叶尔羌河的水声,哗哗地流着,像是唱着一首古老的歌。
“建华,你说咱们的孩子将来叫什么名字好?”惠英突然问。
林建华想了想:“还没生呢,急什么。”
“我就是先想想。”惠英说,“如果是男孩,就叫一个上海的名字,纪念咱们从上海来;如果是女孩,就叫一个新疆的名字,纪念这里是咱们的第二故乡。”
“那就叫‘沪新’怎么样?”林建华开玩笑说,“上海的新疆,多有意义。”
“去你的,那算啥名字。”惠英笑着捶了他一下。
两个人笑了一阵,又沉默下来。林建华伸手搂住惠英,感受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起自己来新疆的那一天,二十一岁,少年不知愁滋味,以为新疆就是诗和远方。这些年过去了,他在这里扎下了根,娶了媳妇,马上又要当爹了。上海,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梦,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想起来。
“惠英,我会尽快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惠英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第二天一早,林建华背着行李离开了连队。惠英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走,一直挥着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站在那里,春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叶尔羌河的水汽和泥土的芬芳。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轻声说:“宝宝,爸爸去上海看爷爷奶奶了,你要乖乖的,等爸爸回来。”
远处,天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顶银色的帽子扣在天地之间。叶尔羌河的水哗哗地流淌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见证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欢笑、泪水、相聚、离别,还有那些平凡而坚韧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