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三分，对讲机的电流声还在耳边回荡。齐砚舟站在营区主路的岔口，风已经停了，沙尘落地，空气干得发涩。他右耳边缘的血痂被晚风吹得微微发痒，像有细砂贴在皮肤上摩擦。他没去碰，只是把手从战术裤口袋里抽出来，指尖蹭过刀鞘扣环，确认它还在原位。
他转身朝 briefing 室走。
走廊灯亮着，光线偏黄，照在水泥地上是一块一块的方格。脚步声不多，偶尔有后勤人员推着器材车经过，轮子压过接缝发出短促的咯噔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肩膀没晃，背脊挺直。走到 briefing 室门口时，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已经有说话声，是陆昭阳的声音，平稳、清晰，正在复述坐标编号。
齐砚舟推门进去。
屋里温度比外面低，空调开得很足。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都是“玄鹰”小队的成员，作战服整齐，装备挂在腰侧或靠在桌边。陆昭阳站在沙盘前，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拿着激光笔。他今天穿的是定制款作战服，剪裁合体，第三颗纽扣泛着暗光。金丝眼镜戴得好好的，电子义眼在灯光下看不出异样。
齐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战服——袖口沾了沙，右臂火焰纹身露在外面，领口那片深色印痕还没干透。他没在意，径直走到后排空位坐下，把随身带的任务资料册放在桌上，翻开。
陆昭阳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齐砚舟也点头回应。
他左手伸进胸前内袋，摸到指南针的金属外壳，冰凉，磨得光滑。他轻轻捏了一下，指节微动，然后收回手，摊开资料册，假装看内容。其实他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右耳深处还隐隐抽痛，像有根线从耳道往脑子里拉。他闭了下眼，再睁开，视线落在沙盘上。
沙盘是按一比两千的比例做的，地形起伏清晰。边境线用红漆标出，蜿蜒如蛇。中间有一处凹陷，是废弃的转运站，代号“灰狼”。四周是密林和陡坡，北侧高地有个狙击点位，插着一根蓝色小旗。
岑疏月就站在沙盘旁边。
她穿着白色战术风衣，拉链拉到下巴，袖口收紧。银质项圈贴着脖颈，反着冷光。手里拿着一叠图纸，正等陆昭阳说完后接手讲解。她的脸侧对着灯光，鼻梁高，下颌线收得紧，眼神落在沙盘某一点，不动。
齐砚舟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转向墙面。
墙上贴着情报图，几张照片钉在一起。“灰狼”据点的外景照在最中间，铁皮屋，生锈的围栏，屋顶塌了一角。边上是周边地形热成像图、巡逻路线表、通讯频率分析。资料夹用黑色装订条固定，边缘有些磨损。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纸张，准备移开。
就在那一瞬，他停住了。
在“灰狼”照片的右下角，靠近装订孔的位置，有一处涂鸦。
很小，几乎被文件夹边缘遮住。是用铅笔画的，线条很轻，像是记录时无意识留下的。画的是一只动物——身体细长，耳朵圆，尾巴蓬松翘起。一只雪貂。
齐砚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动，也没抬头，只是掌心压在战术裤的缝线上，指节慢慢攥紧。布料被捏出一道深痕。他盯着那涂鸦，眼睛没眨。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声音，模糊，断续，是他小时候听过的话。
父亲最后一次出任务前，在电台里说：“……雪原上有白影在跑，不是狼，也不是狐狸，像是实验逃出来的动物……别靠近。”
那时他十五岁，以为是信号干扰产生的幻听。后来没人提起这事，他也再没问。
可现在，这只雪貂就在这儿。画在“灰狼”据点的照片上。而画它的人，很可能就是岑疏月。
他缓缓抬头。
岑疏月正接过陆昭阳的激光笔，走向沙盘。她动作利落，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把激光笔点在北侧高地：“主狙位设在这里，视野覆盖转运站东门及外围警戒塔。辅助狙位在东南侧林缘，距离五百二十米，掩体为倒木与岩堆。”
她说一句，就在沙盘上放一张粉色便利贴。便利贴很小，上面写着编号和风速修正值。她贴得很准，每一张都对齐标记点，没有歪斜。
齐砚舟看着她。
她的右手无名指在翻图纸时微微蜷了一下，指甲缺失的那一截摩擦过纸页边缘，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调平稳，像在读一份标准流程。
他低头，翻开自己的任务资料册，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灰狼”背景摘要。只有三行字：废弃转运站，曾用于跨境物资中转，近三年无人员活动记录。无提及实验、动物、逃逸等任何关键词。
他合上册子。
房间里很安静。陆昭阳在讲解敌方巡逻周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其他人专注听着，有人做笔记，有人盯着沙盘推演路线。一切都很正常，节奏紧凑，信息明确。
可齐砚舟知道，有什么不对。
那张涂鸦不该存在。太随意，又太刻意。如果是随手画的，为什么偏偏是雪貂？如果是无意的，为什么位置刚好在“灰狼”照片边缘？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是她画的？
他再次抬头，目光落在岑疏月侧脸上。
她正用激光笔指向沙盘上的撤离路线，唇线绷直，眼神专注。灯光照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看那张照片，也没看涂鸦的方向，仿佛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齐砚舟收回视线。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资料册空白页上画了个框，然后在里面写了一个词：“白影”。
写完，他用笔尖轻轻点了两下纸面，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做出认真听讲的姿态。但他左手指尖还在微微动，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是摩尔斯电码。
“W-H-Y”。
他没再问。
陆昭阳继续布置任务：“突击组由齐砚舟带队，从西侧沟壑突入，目标是控制转运站主控室，获取运输日志。狙击组由岑疏月负责，提供远程掩护，压制高台火力点。接应组在外围待命，三十分钟后登机。”
齐砚舟点头。
“收到。”
岑疏月也点头。
“狙击组准备就绪。”
陆昭阳扫视全场：“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齐砚舟坐在原位，没举手，也没开口。他知道现在不能问。这不是质疑命令的时候，也不是追查私人记忆的场合。任务优先。纪律第一。他可以等，可以在行动中观察，可以自己找答案。
但他必须记住这个细节。
他低头，把“白影”两个字用笔圈起来，然后撕下那页纸，折成小块，塞进胸前内袋。指南针贴着纸片，冰凉。
陆昭阳宣布：“三十分钟后登机，所有人前往装备整备区，进行最终检查。”
椅子挪动声响起。
队员们陆续起身，收拾资料，挂上装备包。齐砚舟也站起来，动作比别人慢半拍。他故意落在后面，一边整理战术腰带，一边用余光看着岑疏月。
她把图纸收进档案袋，动作自然。便利贴连同沙盘上的标记一起收走，没有遗漏。她拉好风衣拉链，转身准备离开。
齐砚舟的目光扫过墙面。
那张“灰狼”照片还在原位。涂鸦依旧清晰。
他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脸上已没有波动。他迈步跟上队伍，走出 briefing 室。
走廊灯光依旧偏黄，照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多了起来，七个人的脚步汇在一起，节奏一致。他们朝着装备整备区走，通道两侧是储物柜和工具架，空气中有点机油味。
齐砚舟走在最后。
他右手插进裤兜，摸到那副新拿的降噪耳机。黑色，未启用。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指尖碰了碰接口，确认是通用规格。
他想起下午在靶场，他本可以把这副耳机交给岑疏月。
但他没交。
现在也不打算交。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队伍拐过弯，前方是装备整备区的大门，灯光更亮。有人已经开始检查夜视仪，有人测试通讯频道。陆昭阳走在前面，正和一名技术员核对登机时间。
齐砚舟停下脚步。
他站在通道拐角，回头望了一眼。
briefing 室的门关着，里面
